三樓茶座的推拉門敞著。
陳野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人。
沈竹青換了那件深色浴衣,頭髮重新盤起來,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擺了一壺剛泡好的鐵觀音,茶湯淡金色的,冒著熱氣。
寧姚坐在對角線的另一頭。
淺米色浴衣,長發散著,手裡端著自己從房間帶下來的白瓷杯。
林阮阮最遠。
縮在角落的單人沙發里,奶黃色針織開衫顯得整個人亮了好幾個度。
沒了眼鏡的臉確實很能打,但她縮起來的姿勢又把那股氣勢收了回去。
三個人各占一方。
中間那張低矮的實木茶桌上,放著酒店準備的果盤和茶點。
沒人動。
陳野走到茶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泡得怎麼樣?」
沈竹青抬了抬下巴。
「水質不錯,比城裡那些商業澡堂強太多。」
寧姚沒接話。
只是把白瓷杯往嘴邊送了送,抿了一小口。
林阮阮更安靜。
兩隻手捧著酒店發的紙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蹭。
氣氛說不上僵。
但那種三方互相留著半口氣的微妙感,實在是擋不住。
陳野從桌上的果盤裡撈了顆葡萄丟嘴裡。
這時候修一汀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由遠及近。
「來了來了——」
他手裡舉著兩副全新的撲克牌,左進抱著一大包零食跟在後面,羅烈最後進來,手裡還捧著那本看了一路的書。
修一汀把撲克牌往茶桌上一拍。
「各位!今晚的集體活動——德州撲克!」
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女生們。
「七個人一桌,剛好,輸的人明早給大家做早餐,酒店廚房我已經跟前台申請好了。」
左進把零食堆在桌角,嘴裡嚼著薯片含混不清地補了一句。
「一汀哥做飯賊難吃,上次煮泡麵都能把鍋燒穿。」
「閉嘴!那是電磁爐的問題!」
沈竹青的表情鬆動了一點。
「德撲?你們誰帶的籌碼?」
修一汀從褲兜里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塑料圓片。
「酒店前台有賣的,十塊錢一盒,我買了三盒。」
他嘩啦地把籌碼倒在茶桌上,開始分堆。
「每人起手二十個籌碼,輸光了就出局,最後一個留在桌上的人是贏家,倒數第一負責明天早飯。」
陳野靠在椅背上。
羅烈的建議確實管用。
有事做,就不會互相瞪著。
七個人圍著那張低矮的茶桌坐成一圈。
位置的排列最終變成了:陳野、修一汀、沈竹青、羅烈、左進、林阮阮、寧姚。
剛好把三個女生隔開了。
陳野不確定這是巧合還是羅烈暗中調度的結果。
但效果確實好。
第一局,修一汀做莊。
他洗牌的手法花里胡哨,故意把牌在手裡轉了兩圈。
「好了好了,發牌了,大家把錢包捂好。」
左進翻了翻自己的底牌,咧嘴一笑。
「加注!」
羅烈推了推眼鏡。
「你還沒看公共牌呢。」
「我先加為敬!氣勢不能輸!」
修一汀翻了三張公共牌。
方塊7、紅心J、梅花K。
陳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底牌。
紅心A,黑桃10。
還行。
他丟了兩個籌碼進去。
沈竹青跟注。
動作很利落,籌碼推出去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寧姚也跟了。
手指捏著籌碼的邊緣,往桌面中間一彈。
圓片在桌面上轉了半圈才停下來。
林阮阮猶豫了一下。
她捏著兩個籌碼,手指搓了好幾秒。
「我……也跟。」
修一汀拍桌子。
「好嘛!全跟!第一局就這麼刺激!」
他翻了第四張公共牌。
黑桃Q。
陳野的牌型可以組成順子了。他又推了三個籌碼。
左進秒棄。
「不玩了不玩了,我這牌爛得沒法看。」
羅烈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公共牌。
「棄。」
沈竹青盯著公共牌看了兩秒,把籌碼往前推了推。
「跟。」
寧姚的手指在籌碼上點了點。
「加注。」
她一口氣推了五個進去。
修一汀吹了聲口哨。
「寧學姐好魄力。」
林阮阮咬著下唇想了想。籌碼在她手裡翻來覆去。
「……跟。」
陳野挑了下眉。
寧姚加注五個,林阮阮也跟?
她那個猶豫了半天才下兩個籌碼的人,突然敢跟五個?
要麼她牌真好。
要麼她在賭。
最後一張公共牌翻開,紅心9。
陳野手裡是A和10,公共牌上有J、Q、K。
順子成了。
A高順。
他推了六個籌碼。
沈竹青看了看自己剩餘的籌碼數量,頓了一下。
「棄。」
寧姚沒猶豫。
「跟。」
六個籌碼推出去,她手邊就剩九個了。
林阮阮低著頭,聲音小的。
「跟。」
修一汀激動得快從椅子上蹦起來。
「亮牌亮牌!」
陳野翻開底牌。
A高順。
寧姚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翻開自己的牌。
一對K,三條。
比順子小。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林阮阮。
她把兩張牌輕翻過來。
黑桃8,梅花10。
8、9、10、J、Q。
也是順子。
但比陳野的A高順低了一頭。
「陳野贏了。」羅烈宣布。
林阮阮把籌碼推過去,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只是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一下。
修一汀嘖了一聲。
「阮阮你牌不差啊,運氣有點背,碰上野哥的A高順了。」
林阮阮搖頭。
「沒事。」
第二局開始。
這次換羅烈做莊。
他洗牌的動作極其優雅,跟他幹什麼都一樣。
三局過後,格局逐漸清晰了。
左進是最菜的那個。
牌面稍微好點就梭哈,被人詐了三次,籌碼見底。
修一汀打法激進但不太動腦子,贏了一局大的,又輸了兩局。
羅烈極其穩健,幾乎不冒險,籌碼數量緩慢但穩定地增長。
沈竹青打得很聰明。
她算牌的速度快,知道什麼時候該棄,什麼時候該咬住。
幾局下來穩在中游。
寧姚的風格很有意思。
她不怎麼跟注,要麼棄要麼加注。
極端的打法,但每次加注都卡在別人最猶豫的時候。
心理施壓的功底很深。
而林阮阮。
陳野注意到了。
前三局她都表現得猶豫的,每次下注都要想很久。
但她的棄牌時機精準得離譜。
該棄的時候絕不猶豫,該跟的時候能咬著不鬆口。
第四局。
林阮阮贏了寧姚八個籌碼。
第五局。
林阮阮又贏了沈竹青五個。
到第六局結束。
她面前的籌碼堆已經是全場最高的了。
修一汀終於反應過來。
「等……」
他指著林阮阮面前那堆快溢出來的籌碼。
「你前面是不是在裝?」
林阮阮抬起頭,大眼睛眨了眨。
「沒有啊……就是運氣好。」
修一汀不信。
「運氣好能六局贏四局?你第一局明牌不差都跟到底了,那會兒還猶豫豫的跟個新手一樣。」
「後面突然就開竅了?這不科學!」
羅烈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了點讚賞。
「不是開竅,是前兩局在摸所有人的出牌習慣。」
他看向林阮阮。
「你在記牌,也在記人。」
林阮阮把籌碼齊,垂下頭。
「羅烈你說得太高級了……我就是隨便打。」
陳野喝了口涼掉的茶。
這丫頭。
她在學習這件事上是頭腦強者,數據處理上是精確到變態的程度。
把這種能力放到德撲桌上,讀人讀牌的效率比一般人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但她偏偏在前兩局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會的樣子。
讓所有人放鬆警惕。
然後收割。
寧姚放下手裡的牌,靠在椅背上。
她沒評論林阮阮的打法。
但她看了陳野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我說的吧。
第七局。
左進的籌碼徹底歸零。
「我出局了我出局了。」他毫無心理負擔地站起來,抱著薯片袋子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去了。
「明早做飯是吧,行,我就會煎雞蛋,你們湊合著吃。」
修一汀還剩六個籌碼,搖欲墜。
「不行,我得保住。」他抱著籌碼像護崽一樣。
「下一局我全棄,誰都別想從我這贏走。」
「棄到最後不還是輸?」左進在旁邊嚼著薯片插嘴。
「……你閉嘴行嗎。」
氣氛確實被帶起來了。
幾局牌打下來,沈竹青跟寧姚之間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但至少在互相詐牌和被詐的時候,會多少流露出一點競爭的樂趣。
不像之前在大堂那樣,空氣里全是比較和試探。
陳野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個局面,暫時穩住了。
第八局的時候,他手機在浴袍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但他知道是誰發的。
林阮阮坐在他斜對面,正低頭整理自己的籌碼。
她擺籌碼的動作很慢。
五個一疊,顏色分開,碼得整齊。
跟她平時整理宿管數據的方式一模一樣。
——關於騎手排班系統有個問題想當面確認。
這條消息的內容他還記得。
如果是以前。
他大概會直接回一個「說吧」,然後找個走廊角落站兩分鐘把事聊完。
但今天不一樣。
寧姚那句話堵在他腦子裡,甩不掉。
她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陳野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住了。
牌局繼續。
打到第十局的時候,修一汀光榮出局,跟左進一塊縮在旁邊的沙發上看熱鬧。
桌上只剩五個人。
陳野、羅烈、沈竹青、寧姚、林阮阮。
林阮阮的籌碼最多。
三十七個。
陳野第二,二十五個。
寧姚第三,十八個。
羅烈和沈竹青差不多,各十個出頭。
修一汀在旁邊看著這個格局,嘴裡嘀咕了一句。
「我怎麼感覺……這桌上現在不是在打牌了。」
左進嚼著薯片抬頭。
「那是在幹嘛?」
修一汀看了看桌上五個人各懷心思的臉。
「在打仗。」
下一局。
林阮阮做莊,她洗牌的動作已經比第一局熟練了太多。
底牌發下來。
陳野翻了一角看了看。
一對Q。
不錯。
公共牌翻了三張。
梅花Q、紅心3、方塊7。
三條Q。
陳野這次沒急著下注。
他丟了一個籌碼進去,平淡淡的。
寧姚跟了。
沈竹青猶豫了一下,也跟了。
羅烈棄了。
林阮阮坐在莊家位上,手指在自己的底牌邊緣輕輕滑了一下。
「加注。」
她推了四個籌碼進去。
聲音輕軟的,跟加注這種攻擊性行為完全不搭。
陳野把籌碼往前推了推。
「跟。」
這一局打到最後,桌面上的籌碼堆了一大片。
翻牌的時候,陳野亮出三條Q。
林阮阮看著他的牌。那張沒了眼鏡遮擋的臉上,表情很淡。
她把自己的底牌一翻。
紅心3,方塊3。
加上公共牌上的那張紅心3。
也是三條,但3比Q小。
陳野贏了。
他把籌碼攏過來,掃了一眼林阮阮。
這丫頭剛才明知道自己牌面不如他,還硬跟到底。
圖什麼?
林阮阮把剩餘的籌碼碼好。臉上帶著一點淡的笑。
「陳野好厲害。」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
剛好讓全桌都聽到了。
陳野捏著籌碼,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這姑娘。
她不是在打牌。
而是在展示一件事——在所有人面前,自然而然地、不帶任何違和感地,單獨跟他互動。
不需要藉口,不需要話題。
一張牌桌,就夠了。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山裡的夜風裹著竹葉的氣息從半開的窗縫擠進來,把桌上的撲克牌吹得翻了個角。
修一汀打了個哈欠。
「不行了不行了,你們繼續,我先回房間躺一會兒。」
左進跟著站起來,零食袋子裡的碎渣掉了一地。
「我也撤,明早還得早起煎蛋呢。」
兩人出了茶座的門。
走廊里傳來修一汀漸遠的聲音。
「你說野哥到底喜歡誰……」
「你管呢,操人家的心。」
茶座里一下子安靜了。
只剩五個人。
桌上的籌碼還沒收。
林阮阮忽然站起來。
「那個……陳野。」
她拎著自己的紙杯,聲音又回到了那種軟綿綿的調子。
「騎手排班的事,能借一步說嗎?就兩分鐘。」
沈竹青抬了一下眼。
寧姚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
陳野看著面前這個沒了黑框眼鏡、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乖巧的女生。
他沉默了一秒。
「行。」
他站起身,把浴袍的腰帶緊了緊,跟著林阮阮往茶座外面的露台走廊走。
身後,沈竹青和寧姚坐在原位。
誰也沒跟上來。
但她們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的內容,比今晚打的十局牌加起來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