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烈那句話問得太准了。
陳野嚼著嘴裡最後一口煎餃,沒接話。
想好了嗎?當然沒想好。
他又不是上輩子搞情感調解的,上輩子三十五年,他跟人打交道的經驗全集中在商業談判和項目周旋上。
女人之間的暗戰,他看得出來,但真讓他下場處理,頭皮發麻。
午飯吃完,幾個人從餐廳出來。
走廊里的暖風把竹林的清香味吹進來。
陳野走在前面,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今天下午的安排。
泡溫泉,男女分開,這是緩衝區。
泡完之後三樓茶座碰面,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他得在泡澡的這段時間裡,想出一個讓三方都不炸的方案。
「走吧,先泡著。」
陳野帶著三個兄弟拐進了男湯區域的更衣室。
推拉門一關,外面的世界暫時隔開了。
修一汀把浴袍往柜子里一塞,光著膀子跳進池子。
熱水沒過胸口,他整個人癱軟下來,發出一聲過於誇張的嘆息。
「舒服——」
左進緊跟著下水,濺起的水花拍了修一汀一臉。
「你輕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塊頭大控制不住。」
羅烈最後一個入水。
他動作很慢,先試了試水溫,才一點沒入池中。
陳野靠在池壁上,熱氣蒸得人有些犯困。
水溫正好。
四十一二度的樣子,泡著骨縫裡那股子疲乏慢慢被逼出來。
安靜了不到三十秒。
修一汀就坐不住了。
他整個人漂到陳野旁邊,壓低了聲音。
「野哥,我跟你說實話。」
「你今天這個操作,我真看不懂。」
陳野閉著眼。
「哪個操作?」
「你明知道那三位之間火藥味重,你還把人湊一塊。」
修一汀搓了把臉上的水。
「你是故意的還是真沒想到?」
陳野睜開眼,看著頭頂的竹葉縫隙。
「我真沒想那麼多。」
這話是實話。
發券的時候他想的很簡單。
幹了活的人該有獎勵,沒必要厚此薄彼。
至於寧姚那邊,體驗券用完了他不可能不請,單獨訂一間也只是走正常流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三個人如果分開收到邀請,各自來各自的,大概率相安無事。
問題是她們同一天到了同一個酒店,在同一個大堂碰了面。
這不是團建,這是修羅場。
「你沒想那麼多?」修一汀的表情寫滿了不信。
「野哥,你平時做生意的時候可不是這種水平。」
左進從旁邊插嘴。
「我覺得野哥就是對這方面遲鈍。」
「做生意是做生意,談感情是談感情,兩碼事。」
羅烈在對面靠著池壁,手指在水面上劃了個圈。
「其實問題不在於你請了誰。」
「問題在於,你給了三個人不同的規格。」
「體驗券、體驗券、自費訂房,三個檔次,三個人。」
「她們彼此一對比,高下立判。」
陳野揉了揉太陽穴。
羅烈說得沒錯。
他當時只想著公平,沈竹青和林阮阮是團隊成員用體驗券合理,寧姚不是團隊編制但幫了大忙,券沒了只能自掏腰包。
邏輯上沒問題。
但放在女生的視角里,這就是赤裸裸的區別對待。
「那現在怎麼辦?」修一汀搓著手。
「下午泡完出來,三位碰一塊,你總得說點什麼吧?」
陳野想了想。
「不能解釋。」
「越解釋越黑。」
修一汀點頭如搗蒜。
「這倒是,你之前在大堂說的那些,人家明顯沒買帳。」
「那就……裝傻?」左進建議。
羅烈搖頭,「裝傻只能應付一時,今晚大家住在一個酒店裡,總有碰面的時候。」
陳野後腦勺靠著池邊的石頭,盯著天上飄過的一片薄雲。
談項目的時候,遇到多方利益衝突,他用的辦法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個框架里,給每個人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讓她們爭的不是「誰跟我更近」,而是「誰在這個體系里更不可或缺」。
但這招用在感情上……
算了,先泡著吧。
他把整個人往水裡滑了幾分,熱水淹到下巴。
修一汀見他不說話了,識趣地游到另一邊,跟左進搶那個池邊的按摩水柱去了。
羅烈翻了個身,整個人趴在水面上飄著,只露出半個腦袋。
「建議你晚上安排個集體活動。」
他含混地說了一句。
「打牌也好,喝酒也好,事做就不會互相盯著。」
陳野嗯了一聲。
這倒是個思路。
——
女湯這邊,氣氛跟男湯完全是兩個世界。
露天的女賓區被一道兩米高的竹籬隔成了三個獨立的小池。
每個池子配一張矮桌和一套茶具。
私密性極好。
但三個人誰都沒選獨立池。
沈竹青先下的水。
中間那個最大的公共池。
她頭髮盤在頂上,用一根木簪別著。
鎖骨以下全沒在水裡。
寧姚第二個來。
她在池邊站了兩秒,掃了一眼沈竹青的位置,然後很自然地從另一側入水。
兩人隔了大概三米的距離。
林阮阮最後出現。
她裹著酒店的毛巾,動作很慢。
下水的時候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在別人面前露這麼多皮膚。
她選了靠近出水口的角落,縮在那裡,水沒過肩膀。
池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只有溫泉水汩汩冒泡的聲音和遠處竹林被風吹動的響聲。
沈竹青先打破沉默。
「林阮阮。」
林阮阮抬頭,沒了黑框眼鏡,那張臉顯得格外生動。
「你今天為什麼突然換造型?」
這話問得很直接。
林阮阮的手在水面下攥了一下,又鬆開。
「就……覺得出來玩,總穿運動服不太好。」
沈竹青沒追問。
但她心裡已經有數了。
寧姚靠在池壁上,手指隨意地撥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酒店放了幾把干桂花進去,金色的小碎片浮在水面上。
「林阮阮,你平時在團隊裡,跟陳野接觸多嗎?」
這個問題看著隨口一問,實際上是在摸底。
林阮阮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不算多……就是數據那邊的事,偶爾會對接。」
「宿管排班、騎手調度那些,基本上微信群里說一聲就行了。」
「很少單獨見面。」
最後那句補得很及時。
沈竹青和寧姚同時沒再接話。
林阮阮的手指在水面下慢慢展開。
她說的都是真的。
她確實很少跟陳野單獨見面。
但她沒說的是——每一次偶爾的碰面,她都記得清楚楚。
時間、地點、他穿了什麼、說了幾句話。
全部刻在腦子裡。
沈竹青換了個話題。
「寧學姐,你在廣播站跟陳野合作多久了?」
「大概一個多月。」
「合作內容主要是什麼?」
寧姚偏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點淡的弧度。
「商業廣告投放,頻段借用,偶爾幫他處理一些輿論方向的事。」
她頓了一下。
「你呢?外聯那邊跟他對接頻率高嗎?」
沈竹青笑了。
「還行,師範那邊的事結束之後,主要是兩校聯合宣發這塊。」
兩個人一問一答,表面在交換工作信息。
實際上都在往對方的底牌上試探。
誰跟他接觸更多?誰在他的體系里更重要?誰更不可替代?
林阮阮縮在角落裡,安靜靜地聽著。
她不插嘴。
但她在心裡默記下了每一句話。
寧姚跟他一個多月。
沈竹青也差不多。
而她——從開學第一周就在了。
只是誰都沒注意到而已。
池子裡的水汽氤氳。
三個人各懷心思,泡在同一片熱水裡。
誰也沒再開口。
沈竹青把手臂擱在池邊的石頭上,心裡盤算著下午茶座碰面的時候該怎麼坐。
寧姚閉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水面的桂花瓣。
林阮阮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摸到了疊在池邊的浴巾底下。
她的手機就壓在浴巾下面。
錄音筆也在。
三樓茶座。
泡完之後,所有人都會去那裡。
林阮阮把浴巾的邊角捏緊了一點。
她在等。
等一個所有人都放鬆下來、不再設防的時刻。
——
男湯那邊。
修一汀泡夠了,整個人攤在池邊的躺椅上,頭髮卷了巴幾貼在額頭上。
「野哥,你到底想好了沒?」
陳野從水裡站起來,拿過旁邊架子上的毛巾擦臉。
「想好了。」
「今晚安排什麼?」
「打德撲。」
修一汀眨了眨眼,「打牌?」
「七個人一桌,剛好。」
陳野把毛巾搭在肩上。
「讓她們有事干,就不會把注意力全放在互相比較上。」
修一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賭注呢?純打著玩沒意思。」
陳野想了兩秒。
「輸的人罰做明天早餐。」
這種程度的賭注,不傷感情,但足夠讓人上頭。
「行!這個我擅長!」左進從池子裡蹦出來,水花四濺。
羅烈慢慢從水裡起身,拿過毛巾細擦著手。
「你確定打牌能鎮住場子?」
陳野穿上浴袍,系好腰帶。
「鎮不住也得鎮。」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激得皮膚上泛起一層小疙瘩。
三樓茶座的方向傳來女生說話的聲音。
隱約約,聽不清內容。
陳野頓了一下腳步。
兜里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
林阮阮發來的消息。
「陳野,晚上方便單獨聊幾句嗎?關於騎手排班系統有個問題想當面確認。」
陳野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騎手排班系統的問題,微信語音五分鐘就能說清楚。
非要當面、非要單獨、非要晚上。
他把手機鎖了屏,塞回兜里。
寧姚上次那句話又冒出來了。
「留意一下林阮阮,她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走廊盡頭,三樓茶座的推拉門開著。
裡面傳來茶壺咕嘟冒泡的響聲。
陳野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