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
沈竹青最先注意到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人。
她的視線在那個奶黃色針織開衫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沒認出來。
直到那個人走近了,站在休息區沙發旁邊,輕聲喊了句「學姐好」。
沈竹青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住了。
林阮阮?
那個天天裹著灰色運動外套、黑框眼鏡擋住大半張臉、走路都恨不得貼著牆根的林阮阮?
眼前這個姑娘皮膚白得透光,五官精緻小巧,沒了眼鏡的遮擋,一雙大眼睛又亮又潤。
豆沙色的唇妝襯得整張臉乾淨通透。
這長相——
沈竹青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寧姚端茶杯的手停了一拍。
她比沈竹青多看了兩秒。
這丫頭平時把自己藏得這麼深。
今天突然拆了包裝出來。
時機選得真好。
正好是三個人同框的場合。
正好是所有人都會拿來比較的時刻。
寧姚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嘴角沒什麼弧度,語氣倒是平淡。
「林阮阮,今天打扮了?挺好看的。」
林阮阮低下頭,手指絞著開衫的袖口。
「就……隨便換了件衣服。」
聲音還是軟綿綿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但沈竹青注意到,這姑娘站的位置。
不遠不近,剛好在L型沙發的正中間。
誰都挨著,誰都不貼。
沈竹青收回視線,翹起腿換了個坐姿。
「確實跟平時不太一樣。」
她語調溫和。
「早知道長這樣,平時也不用把自己包得那麼嚴實。」
這話聽著是夸,底下多少有點試探。
林阮阮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不太習慣被人看。」
這句話說完,她就安安靜靜地在沙發角落坐下了。
雙肩包抱在懷裡,姿態跟平時差別不大。
但沒了黑框眼鏡的遮擋,她每一次低頭、每一次抬眼,都格外顯眼。
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誰也沒再開口。
大堂里只剩下前台姑娘整理文件的沙沙聲。
修一汀這時候從走廊那頭晃過來了。
他換了身酒店的深灰浴袍,腰帶系得松松垮垮,手裡端著個從房間迷你吧拿的橙汁。
一進大堂,看到三位齊齊整整坐著。
氣氛冷得跟冷庫似的。
修一汀覺得自己得干點什麼。
畢竟野哥不在,他作為402的社交擔當,不能眼睜睜看著場子冷掉。
他清了清嗓子,端著橙汁走過去。
「幾位學姐學妹,要不要去餐廳坐坐?我剛問了前台,十一點半就開,自助的品種還挺多——」
沈竹青抬了一下眼皮。
「再等等。」
修一汀轉向寧姚。
「寧學姐,要不我幫你——」
「不用。」
一個字多餘的都沒有。
修一汀咽了口唾沫,最後把希望投向林阮阮。
「阮阮,你今天真好看,要不要拍個照?我手機像素賊高——」
林阮阮縮了縮肩膀。
「不……不用了。」
三次出擊,三次陣亡。
修一汀端著橙汁,進退兩難地站在大堂中間。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就跟困在三座冰山中間的小船差不多。
往哪劃都是死。
這時候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陳野、羅烈和左進從裡面走出來。
陳野換了身酒店的深色浴袍,頭髮還有點潮,應該是剛沖了個澡。
他一出電梯就看到了大堂那邊的陣仗。
三個女生坐成一排,修一汀孤零零杵在中間,表情生無可戀。
還沒等陳野走過去,修一汀先沖了過來。
「野哥!」
他抓住陳野的胳膊,把人往旁邊拖了兩步,壓低聲音。
「我求你了,你趕緊去處理一下!」
「我剛才試了三輪,沒有一個搭理我的!」
「她們三個坐在那兒一句話不說,我感覺空氣都快結冰了!」
陳野還沒來得及回答。
左進從他背後探出那顆大腦袋,視線越過修一汀的肩膀,落在沙發那邊。
然後他的棒棒糖直接從嘴裡掉了出來。
「那個……穿黃色衣服的是誰?」
修一汀不耐煩地擺手。
「林阮阮。」
左進的下巴快砸到地上了。
「你逗我?」
「你說的那個天天抱著數據本、說話跟蚊子哼似的林阮阮?」
「就那個。」
左進彎腰把棒棒糖撿起來,又看了一眼遠處。
「我去……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羅烈站在三人身後,無框眼鏡反射著大堂的燈光。
他推了推鏡框,看了一眼沙發方向。
然後又看了看陳野。
嘴角幾不可見地翹了一下。
「有意思。」
「三位同時到場,其中一位還特意換了造型。」
「看來今天這頓自助,比翠嵐的招牌菜本身有意思多了。」
修一汀聽到這話,一把抓住羅烈的袖子。
「羅總!你腦子好使,你幫我想想辦法!我剛才快被她們凍死了!」
羅烈優雅地把袖子從修一汀手裡抽出來。
「這種事,你幫什麼忙?」
「她們三個爭的又不是你。」
修一汀被這話噎得直翻白眼。
「那我不得幫我兄弟分擔點壓力啊!你看野哥那臉色——」
幾個人同時看向陳野。
陳野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確實沒有急著往沙發那邊走。
說實話,他也有點頭疼。
上輩子活了三十五年,跟甲方斗過智,跟銀行斗過勇,跟一堆破事斗過心眼。
但三個女生同時坐在一張沙發上等他這種局面——
沒遇到過。
「野哥,你得拿個主意啊。」修一汀急得搓手。
陳野揉了揉後頸。
「先吃飯吧。」
「啊?」
「十一點半了,餐廳開了。」
他邁步往大堂那邊走。
走到沙發前,停下來。
三個人同時抬頭。
陳野的語氣很自然。
「走吧,去餐廳,再不去好位置被人占了。」
沈竹青站起來,拍了拍浴衣上並不存在的灰。
寧姚不緊不慢地拿起茶杯里最後一口茶飲盡。
林阮阮從沙發上站起來,雙肩包換到了單肩背。
三個人前後腳跟在陳野身後往西廳走。
修一汀和左進跟在最後面。
修一汀湊到左進耳邊。
「你說野哥這是什麼意思?直接去吃飯?這不是迴避問題嗎?」
左進棒棒糖咬得嘎嘣響。
「我覺得挺對的啊,吃飽了再說,餓著肚子吵架傷身體。」
修一汀深吸一口氣。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自助餐廳的位置很寬敞。
落地窗外面就是竹林和山景。
幾個人拼了張大圓桌坐下。
座位的分配極其微妙。
陳野坐下之後,左邊是左進。
右邊是修一汀。
三個女生分別坐在對面的三個位置。
中間隔著一整張圓桌的安全距離。
修一汀覺得自己總算能喘口氣了。
吃飯總不會打起來吧。
餐盤上桌之後,氣氛確實緩和了一些。
左進拿了三盤肉回來,埋頭苦吃。
羅烈端著一碗清粥,配了兩碟精緻的小菜。
修一汀什麼都拿,堆了滿滿一盤。
陳野打了份簡單的麵條和幾個煎餃。
吃到一半,修一汀覺得氣氛太安靜了,又想活躍一下。
「今天下午的安排,咱們是不是可以——」
他還沒說完。
陳野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吃完一起去泡溫泉。」
桌上七個人的動作全停了。
六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修一汀的筷子懸在半空。
沈竹青端杯子的手僵住了。
寧姚的茶杯剛送到嘴邊。
林阮阮咬著勺子沒鬆口。
連羅烈都放下了粥碗,推了一下眼鏡。
陳野掃了一圈。
「看我幹嘛?」
「分開泡。」
「酒店有男湯女湯,還有包間制的私湯。」
「各泡各的,泡完三樓露台有茶座,到時候一塊喝茶聊天。」
修一汀的筷子終於落回盤子裡。
「我就說嘛……野哥不是那種人。」
他嘀咕了一句,低頭繼續扒飯。
沈竹青放下杯子,恢復了正常的用餐節奏。
寧姚抿了口茶,沒說話。
林阮阮把勺子從嘴裡抽出來,低頭繼續喝她那碗南瓜粥。
氣氛總算鬆動了一點。
羅烈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醬菜,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他湊近陳野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泡溫泉是緩兵之計。」
「但今天晚上怎麼辦,你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