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論上來說,「遺忘疾病「本身就能治療很多精神疾病。
儘管失憶同樣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不過現在的路遠在回憶以後,也很理解當年的路遠選擇了失憶這條道路。
不僅是癮大,玩魔怔了。
是他根本就難以分清了。
像是第一次回溯和第二次回溯以後截然不同的精神病院。
平頭哥李虎和小貓咪李虎,這他媽誰分得清?
他只能堅持面前唯一的可視化目標。
可是這時候有些東西就沒法解釋了:為什麼路遠對失憶以後的尤憐沒有印象呢?
按理說。
在失憶以後,尤憐一定會不斷的向自己證明他們有過一段故事。
再不濟路遠腦海里至少也該有個「啞巴租客,漂亮,但愛瞎認弟弟」這個印象。
而不是什麼都沒有。
這個很好解釋,路遠甚至都不用求助腦海里的遊戲。
因為在尤憐的刀子即將落下的那一刻。
他回溯了。
...
病院裡很安靜。
劉醫生正在滿醫院到處炫耀他的錦旗。
銀杏樹下,路遠悠悠轉醒。
他再一次來到了劉醫生面前問出了那句:
「失去記憶能治療精神疾病嗎?」
劉醫生呆呆的望著這個給自己送了錦旗的病人。
剛準備回答。
但這個病人已經預判到了他的想法:
「如果我做到了理論上可以實現的事情,那麼能完全治癒不復發嗎?」
「不能。」劉醫生搖搖頭說:
「我舉一個很容易理解的例子,許多上過戰場的退伍軍人都患有PTSD,俗稱戰後創傷應激,這一病症幾乎普遍發生在老兵群體裡,這其中不乏後續由於意外出現失憶情況的患者。
失憶的出現幫助他們過上了正常的生活,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認為情況變好了。
可當他們所在的城市再次響起槍聲或落下炮彈的時候,劇烈的應激會再次出現。」
劉醫生很感謝路遠送的錦旗,所以他很熱情的做著科普:「也就是說,當熟悉的信號再次出現,疾病很可能復發。」
「我知道了。」
路遠起身離開了,沒有回到病院。
而是爬到了病院的天台,從天台上一躍而下。
...
他醒了。
此時此刻,他在床上,面前是哭著掉眼淚的尤憐。
她在路遠的手心上寫著:「想起我了嗎?」
路遠點點頭。
尤憐滿心歡喜的給了路遠一個擁抱。
吩咐路遠趕緊出去吃飯,她去收拾行李。
懵嗎?
路遠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年的路遠肯定很懵。
剛剛在銀杏樹底下的回溯,是路遠的回溯,也就是他的幻想。
人什麼時候最幸福?懵懂無知的時候最幸福。
就像是你孤獨的回家路上,忽然有個女孩與你作伴一樣。
即便什麼都不說,你也會天真的幻想這女孩是否喜歡你。
回家的這段路都是香甜的。
可如果你想探明這背後的緣由。
打聽到這女孩跟你一起回家的原因,不是對你有意思,是因為你長得像gay。
那接下來這段同樣的回家路,無論如何也香甜不起來了。
當尤憐刀柄信號落下的那一刻,回溯被激活。
現在的路遠和當年的路遠一樣,只能像個剛下戰場的老兵一樣,聽到炮彈聲響起就開始回想那段逝去的時光。
只是不同的是,老兵的腦海里幻想的或許是:
回到那一片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面前是即將被自己施加處決的敵軍俘虜。
我到底要不要殺掉面前這個母親的兒子、妻子的丈夫、兒子的父親、國家的戰士。
如果選擇聽從帝國的號令殺掉他,那麼在看到從俘虜身上繳獲來的手機里,母親剛剛發來的「兒子,最近受傷了嗎?何日歸家」時。
我又該用何種表情面對?
同樣。
當年的路遠在面對「失憶能痊癒」,可以直接逃離這該死的遊戲以後。
選擇了失憶。
他知道了回溯是幻想,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糟糕的病情,只要失憶就能徹底終結這一切,他再也不用混亂的生活。
可是當刀子落下,熟悉的信號響起。
失憶以後的路遠,再次回溯了。
他的幻想再次回到了那片銀杏樹底下,回到了跟醫生的談話之前。
為什麼要回到這個節點?
因為和醫生的談話之後,就決定了路遠會不會失憶。
他到底要不要選擇失憶?
如果失憶了。
這個從十四歲開始就出現在自己生命里的女人。
未來要如何生活?
所以當年的路遠在此時此刻,選擇暫時放棄了失憶。
躺在床上的路遠忽然開始頭疼,即便能深刻意識到回溯是幻想。
但這種認知上的割裂和混亂帶來了生理上的頭疼
路遠痛苦的在床上哀嚎。
尤憐只能緊緊的抱住他,心疼的流下眼淚。
她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事實上堅韌的人往往都不是愛流淚的人。
因為捶打過的鐵才堅韌。
尤憐的眼淚早就在命運的捶打里流幹了。
在她跌宕起伏的個人命運線里,她無數次的痛罵過命運。
直到在她生命的拐點裡走進了一個村子。
兩條同樣跌宕的命運線開始交匯。
儘管一路發生了被拘捕、入院、逃亡、出庭....
這對於普通人而言堪稱地獄般的劇情,但她再也沒有罵過命運。
她說:」感謝命運垂憐於我。「
因為享福是她從出生開始就未曾奢望過的事情。
現在這樣有盼頭的日子,已經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
她努力的,幾乎拼盡全力的說著:
「路遠,生病也沒關係,姐姐一定帶你過上好日子。」
在這間狹小的出租房裡,窗外都是車流的聲音。
因為這間出租屋臨街,便宜。
兩個剛剛出院。
她們沒什麼錢,就連要分攤的電費錢,尤憐都跟房東說猶豫幾天。
她們連找工作都沒人要,因為她們是兩個剛剛出院的精神病人。
兩個人中的男人表情痛苦的在床上翻滾。
顯然他的病還沒好。
任誰看,她們的人生都已經完蛋了。
但那個女人還是不停的拍著他的後背,說一切都已經好起來了。
說他們馬上就可以擁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土地上會種滿油菜花。
秋天的時候會有香氣鑽進鼻孔里。
說你不要擔心,姐姐會養你一輩子。
天南海北姐姐都會救你,一定一定把你病看好。
她非常非常用力的說,趴在男人的耳邊。
連纖細脖頸上的青筋都看得見,像是年會上慷慨激昂的老闆在畫餅。
但是這個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音。
聽不見的耳語最誠懇。
看不見的內心最忠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