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副廠長把新訂單遞過來時，臉上還帶著剛解決上一單的喜氣。
「林工，你再幫我瞧瞧這個。」
林秀禾翻開看了兩頁。
五百隻家用摺疊晾衣架。
第一批兩百隻，七天交。
農具廠來的人探過身，看清數量以後先皺了眉。
「這個啊……我們整單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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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副廠長剛坐下，又站了起來。
「怎麼又吃不下？五百隻也不算多吧。」
「數量是不多，可我們自己的活還壓著。」對方拿手點了點訂單，「真全接下來，七天趕得太緊。到時候這邊沒交好，那邊也耽誤，圖什麼？」
小五金廠的人接過訂單看了半天。
「前面的鐵件，我們能做一些。後頭那些裝配、打磨，你讓我全包，我也不敢答應。」
剛才三家才把上一單接順，這會兒新單一到，桌邊幾個人又各自算起了手裡的活。
蔣副廠長有些煩。
「那總不能訂單剛送來，又原樣退回去吧？」
林秀禾把訂單拿回來。
「縣裡還有做這種小東西的廠嗎？」
「這種……」小五金廠的人摸了摸下巴，「城南街道那邊好像有一家。以前做鐵絲衣架、鍋架什麼的。」
「我知道那家。」蔣副廠長顯然不太看好，「地方小，人也沒幾個。」
「先去看過再說。」
林秀禾把訂單合上。
「走吧。」
城南街道小廠比林秀禾想的還小。
兩排舊平房圍著一個窄院子，牆邊靠著成捆鐵絲，剛做好的衣架掛在竹竿上晾漆。
葉主任聽見外頭自行車鈴響，擦著手從屋裡出來。
「蔣廠長？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給你送活來了。」
蔣副廠長把訂單往她手裡一塞。
葉主任眼睛立刻亮了。
「五百隻？」
她又往下看。
「七天先交兩百……」
剛才那點高興很快變成了為難。
「林工，這後面的裝配我們能做。前面的鐵件，我們這兒來不及。」
「要是鐵件別人做呢？」
葉主任抬起頭，語氣明顯快了。
「那可以啊。」
「先別急著答應。」林秀禾看向屋裡，「你這裡一共多少人？」
「十六個。」
「七天兩百隻，真能做？」
「嗯……」葉主任掰著手指算了會兒，又朝屋裡喊，「小梅！你們現在一天最多能裝多少？」
裡面很快傳來年輕姑娘的聲音。
「趕的時候二十多吧。怎麼了？」
「有新單。」
這三個字一出口，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一個扎著短辮的年輕女工從門裡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黑灰。
「葉主任，真有新活啊？」
「還沒拿下來呢，你急什麼。」
姑娘縮了縮脖子，卻忍不住笑。
「我就問問嘛。」
她身後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工也湊過來。
「要是真接上，月底就不用停了吧？」
葉主任的神色微微一頓，回頭催她們。
「活還在手裡呢，一個個先別惦記下個月。」
話說得硬，她自己再看訂單時，卻比剛才認真得多。
「林工。」
「嗯？」
「鐵件只要能按時送過來，我們接。」
「七天？」
「七天。」
葉主任咬了咬牙，又補了一句。
「這個數我敢簽。」
林秀禾點頭。
「那回去談。」
葉主任跟著她們一起回了廠。
小五金廠和農具廠的人都還在。
蔣副廠長把訂單重新攤開。
「街道廠後面的活能接。現在就看前面怎麼湊。」
小五金廠的人先把訂單拉過去。
「這幾樣我們做得順，三天能先出一批。」
農具廠那邊靠過來看。
「那剩下的給我們吧。不過你們第一批到底能出多少，別到時候一邊等一邊吵。」
「你還怕我少你的？」
「我不怕你少我的，我怕她們等著裝。」
葉主任聽得急，直接把自己的本子推過去。
「你們先告訴我，第一批哪天能到。我這邊好排人。」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原本一整張訂單拆開了。
蔣副廠長一邊記，一邊忍不住樂。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剛才一個兩個都說接不了。」
小五金廠的人瞪他。
「整張扔給我，我當然不要。現在我就做順手的那一截，能一樣嗎？」
「行行行。」
蔣副廠長笑著擺手。
「能做出來就行。」
話剛說到這裡，門口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縣百貨公司的錢採購。
他手裡也拿著一份訂單。
「隔著門都聽見你們說得熱鬧。」
蔣副廠長站起來。
「來得正好，人給你找著了。」
「哪家？」
「城南街道廠。」
錢採購轉頭看見葉主任，眉間明顯多了幾分顧慮。
「你們接？」
葉主任聽出了意思，神色有些不悅。
「怎麼，我們不能接？」
「葉主任，你別急啊。」
錢採購趕緊解釋。
「這不是幾隻衣架。七天兩百隻，還是第一批。我這邊把貨收進去，要是質量不行、數量又不齊，下面第一個找的就是我。」
葉主任臉色緩了些。
「你怕這個，正常。」
她翻開自己的本子。
「我們十六個人。鐵件只要按時間送到，裝配和包裝都能跟上。」
錢採購還是謹慎。
「樣品呢？」
葉主任的手停在本子上。
這東西以前沒做過。
現成樣品自然拿不出來。
錢採購攤了下手。
「你看，我也不能光聽一句『能做』就把單簽了，對不對？」
林秀禾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
快到三點。
「錢同志，你幾點下班？」
「五點半。」
「那五點以前，我們給你送一隻過去。」
錢採購眉毛抬了起來。
「現在做？」
「嗯。」
「兩個小時？」
「先試。」
林秀禾看著他。
「東西到了你再決定。沒到，今天這事就當沒談。」
錢採購考慮了幾秒，點頭。
「行。」
「我五點等到你們。」
第一套沒做好。
小五金廠送過來的鐵件，有一處位置偏了。
葉主任剛裝到一半就發現不對。
「這個不行，收不回去。」
小梅一下急了。
「重新做還趕得上嗎？」
牆上的鐘已經過了三點四十。
小五金廠的人抓起那件東西，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我回去重做。」
「快點啊。」
葉主任追到門口，又覺得自己催得太狠，補了一句：
「路上也別摔了。」
對方騎上車，頭也沒回地擺手。
「知道！」
第二套鐵件送來時，已經四點過十分。
小梅跟另一個女工蹲在桌邊裝。
越趕越容易出錯。
一根鐵絲邊緣沒磨淨，小梅手背被拉出一道細口子。
葉主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先去洗。」
「不礙事。」
小梅抽了塊乾淨布纏上。
「就這麼點口子，等我回來天都黑了。」
「你……」
葉主任氣得想罵她。
姑娘已經拿起銼刀繼續磨。
「主任，你別站我旁邊，我一緊張更慢。」
旁邊那個女工噗嗤笑了。
「她還嫌你礙事。」
「趕緊干你的。」
葉主任嘴上罵著，人卻往旁邊退了半步。
四點三十八。
摺疊晾衣架終於撐起來了。
葉主任先按了按兩邊。
又收回去重新打開。
「這次行。」
小梅已經去拿包裝布。
「那還等什麼，走啊！」
四點五十二。
百貨公司二樓已經有辦公室在關門。
錢採購正低頭收文件，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錢同志！」
葉主任抱著晾衣架衝進來，額前的頭髮全被風吹亂了。
「你看看。」
小梅和另一個女工緊跟在後面，跑得臉頰通紅。
林秀禾最後進門。
錢採購看了眼牆上的鐘。
「還真趕上了。」
「先看東西。」
葉主任喘勻了些，把晾衣架放到地上。
錢採購撐開。
按了按。
又收回去。
第二次打開時，他特地使了點勁。
晾衣架依舊穩穩站著。
「第一次做？」
「第一次。」
錢採購又看了看幾個連接的位置。
「中間返過？」
小梅嘴快。
「第一套沒成，這個是第二套。」
葉主任轉頭瞪她。
「就你什麼都說。」
小梅抿著嘴，眼睛還亮晶晶的。
錢採購反倒笑了。
「失敗過還敢告訴我，行。」
他坐回桌前，拉開抽屜。
訂單拿出來時，葉主任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批兩百隻。」
錢採購拿筆點了點日期。
「七天。」
「價格就按之前說的。」
葉主任確認了一遍。
「真給我們？」
「嗯，給。」
「不過先說好啊，數量不能少，東西也不能糊弄。到時候真有問題，我肯定找你。」
「你找。」
葉主任拿起鋼筆。
「我既然敢簽，就敢認。」
名字寫下去。
錢採購把紅章蓋在訂單上。
「啪」的一聲。
站在後面的小梅鼻尖一下就紅了。
旁邊女工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哎，下個月有活了。」
小梅咬著嘴唇笑。
葉主任聽見了，這回只裝作沒聽見。
她把剛蓋好章的訂單折起來，小心放進包里。
嘴角卻一直帶著笑。
錢採購轉向林秀禾。
「林工，我現在是真有點看不懂你們研究所了。」
「怎麼？」
「前兩天管壓面機，今天又跑來幫街道廠接晾衣架。」
林秀禾失笑。
「研究所不接訂單。」
「那你今天圖什麼？」
林秀禾朝葉主任那邊看了一眼。
「她們能做。」
又指了指桌上的訂單。
「你們正好要。」
「能接上就接上，省得兩邊都干著急。」
錢採購點了點頭。
正要再說什麼，桌上的電話響了。
「餵？」
他剛開始還帶著笑。
聽了幾句，人已經坐直了。
「一千？」
葉主任剛把包扣好，動作停了下來。
錢採購又問：
「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說了一陣。
他抓過紙，在上面飛快記了幾筆。
掛電話時，辦公室里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錢採購先看葉主任。
「省城那邊剛問。」
「你們這兩百隻如果七天能交——」
葉主任的笑慢慢收了些。
「然後呢？」
錢採購把紙轉過來。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個數。
「一千隻。」
他抬頭。
「你們還敢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