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隻？」
葉主任抱著剛簽下來的訂單，整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小梅先叫出了聲。
「真、真是一千隻啊？」
錢採購還握著電話聽筒。
「先別高興太早啊。」
他沖葉主任擺擺手。
「前面兩百隻還是七天。省城那邊的意思是，這批沒問題，後面的八百再接著走。」
小梅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主任，那咱們——」
「你先別算。」
葉主任嘴上攔她，手裡的訂單卻抱得更緊了些。
十六個人。
真要有一千隻，接下來幾個月都不用滿縣城找活。
她緩了緩，才問：
「那後面八百什麼時候簽？」
錢採購把電話放回去。
「這個……今天還簽不了。」
葉主任臉上的喜色一下收了些。
「為什麼？」
「量變了。」
「縣裡還得重新過一遍。再說省城也是先看這兩百隻賣得怎麼樣。」
葉主任抿了下嘴。
「行吧。」
她轉身招呼小梅。
「走，回去幹活。」
小梅還捨不得那八百隻。
走到門口又回頭。
「林工，那後面的貨……不會突然給別人吧？」
葉主任皺眉。
「小梅。」
「我就問一句嘛。」
林秀禾看著她。
「先把手裡這兩百做好。」
小梅「嗯」了一聲，這才跟著出去。
第二天上午。
林秀禾剛進廠門，就看見蔣副廠長站在台階上。
他一見她，快步下來。
「林工，哎，你可算來了。」
「又怎麼了？」
「昨天那八百隻，有人盯上了。」
林秀禾停住。
「誰？」
「縣五金總廠。」
昨天五百隻的時候，蔣副廠長先問的就是他們。
對方嫌單子小，連報價都沒往下談。
今天數量一變，人就來了。
蔣副廠長往會議室方向努了努嘴。
「裡面都坐著呢。」
葉主任已經到了。
她一個人坐在靠門的位置，腿邊還放著昨天趕出來的那隻樣品。
縣五金總廠來了個姓方的副廠長。
桌前攤著報價，話說得很穩。
「我們總廠設備、人手都夠。現在既然省城一下要這麼多，後面的量統一交給一家做，肯定更方便。」
葉主任坐不住了。
「方廠長，昨天兩百隻的時候，我可沒見你這麼方便。」
方副廠長被她頂得頓了頓，隨後失笑。
「老葉，你別這麼沖啊。」
「廠里也得算帳。兩百隻，我專門給你騰一撥人出來，那真不划算。一千隻就不一樣了。」
「哦。」
葉主任靠回椅背。
「少了嫌麻煩，多了就想要。」
「做生意不都這樣？」
方副廠長也沒繞。
「我廠里那麼多人等活，我還能看見單子往外推？」
葉主任本來還想說什麼，聽到這句，嘴邊的話又停了。
她那邊十六個人等活。
總廠照樣有人要吃飯。
誰也不是閒著來搶著玩。
坐中間的吳主任趕緊把兩邊按住。
「行了啊，今天不是叫你們來吵這個的。」
他敲了敲桌上的訂單。
「前面兩百隻還照昨天的走，誰也不動。」
「現在談的是後面。」
方副廠長馬上接話。
「那後面八百給我們，最省事。」
葉主任立刻轉過去。
「憑什麼？」
「哎——」
吳主任頭都大了。
「老葉，你讓我說完。」
葉主任憋著氣坐回去。
方副廠長笑了一聲。
「你看，我還沒搶呢，她先要跟我拼命了。」
「你少來。」
葉主任瞪他。
「昨天樣品是我們熬出來的。」
「我又沒說那兩百不給你。」
「後面八百還沒落地呢，你人先坐這兒了。」
兩個人眼看又要起來。
林秀禾一直翻著桌上的材料。
看到最後，她忽然問：
「方廠長。」
「嗯？」
「八百隻真給你們，多久能出第一批？」
方副廠長想了一下。
「十天左右吧。」
「多少？」
「兩三百。」
「七天呢？」
「七天……」
方副廠長皺起眉。
「那不現實。總廠自己手上還有活，總不能今天來一張單，其他車間全給它讓地方。」
「嗯。」
林秀禾點了點頭，又轉向葉主任。
「你們前兩百安排好了？」
葉主任馬上把本子推過來。
「昨晚就排了。」
「第一批鐵件明天下午到，後面農具廠接著補。我們那邊人也分好了。」
她說到一半，又怕別人覺得她吹。
「反正七天，我敢認。」
林秀禾沒再問她。
反而看向錢採購。
「省城為什麼突然加到一千？」
錢採購愣了下神，隨後把昨天電話里的情況重新理了理。
「他們看了樣品和報價，又問了下面幾個商場。」
「說這東西要是真好賣，怕後頭接不上。」
方副廠長聽到這裡，忽然問：
「等等。」
他身體往前傾了些。
「那八百現在還沒真定？」
錢採購攤手。
「當然沒定啊。」
「第一批都沒賣出去呢。」
葉主任猛地轉頭。
「那你剛才跟我搶什麼？」
方副廠長一下被問笑了。
「我哪知道這單還懸著？」
「你不知道你坐這麼穩？」
「我……」
屋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吳主任也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所以我剛才讓你們別吵。」
葉主任這會兒倒不氣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我聽聽後面怎麼說。」
林秀禾把訂單推到桌子中間。
「其實也沒什麼好爭的。」
「第一批先交。」
「賣得動，後面自然會加。」
方副廠長看著她。
「真加到八百呢？」
林秀禾反問：
「你一家能馬上全吃下？」
「那也得分批。」
「葉主任那邊做完兩百以後，人就閒著了？」
葉主任馬上道：
「當然不會啊。」
「那不就行了。」
林秀禾把鉛筆往桌上一放。
「到時候誰有空、誰能按時交，就接自己的那一份。」
「幹嘛非得今天坐這兒先搶完？」
方副廠長琢磨了幾秒。
「你這意思……」
「真有八百隻，你們總廠也做。」
林秀禾又看向葉主任。
「街道廠能繼續做，也繼續做。」
「只要百貨公司要貨，誰按時交得上，誰就別閒著。」
錢採購最先笑了。
「這個我倒喜歡。」
「我就怕斷貨。」
「你們誰做的，我真沒那麼在意。」
方副廠長也點頭。
「行啊。」
他轉頭看葉主任。
「那咱倆剛才白吵了。」
葉主任哼了一聲。
「誰跟你吵了。」
「你剛才差點站起來。」
「我站起來怎麼了？」
「沒怎麼，挺嚇人的。」
葉主任自己都被氣笑了。
會議室里的那點火藥味總算散了。
吳主任把訂單重新收起來。
「就先這麼辦。」
「老葉，前面兩百你給我做好。」
「真賣得好，後頭還有你的。」
葉主任點頭。
「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非得全吃下來。」
「廠里那十幾個人有活干就行。」
這回屋裡沒人笑她。
會議散了。
葉主任抱著本子追到走廊。
「林工。」
林秀禾回身。
葉主任站在她面前，神色還有些彆扭。
「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有一點。」
葉主任沒想到她真說，噎得笑起來。
「你還真不客氣。」
「不過換我，我也急。」
林秀禾看了眼她抱著的本子。
「昨天兩百隻沒人搶，今天一千隻了，一屋子人都來了。」
葉主任撇撇嘴。
「就是啊。」
「我昨晚回去一說，廠里那幾個姑娘高興得半夜都在排班。」
「今天差點告訴她們，後面的沒了。」
說著說著，她自己先笑得有些無奈。
「這做點事，怎麼就這麼難。」
林秀禾也笑。
「那就先別想後面。」
「把兩百隻做好。」
葉主任點頭。
「嗯。」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
「林工。」
「怎麼？」
「真賣起來了，誰再想搶……」
她挑了下眉。
「我可不讓。」
林秀禾失笑。
「那你得先讓人家搶不走。」
葉主任怔了半拍，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一下亮了。
「對。」
「我先把貨做好。」
她抱著本子快步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還能聽見她自己念叨：
「搶什麼搶，有本事比貨。」
林秀禾剛準備回辦公室，錢採購又從會議室里追出來。
「林工，哎，等等。」
「還有事？」
「還有。」
他手裡拿著一張新紙。
「省城那邊剛才又來電話了。」
「他們說，這批晾衣架要是真能賣起來，還想再找兩樣差不多的小日用品。」
林秀禾接過來。
上面寫著兩個品名。
數量都不算小。
最下面空著。
沒有生產單位。
她抬頭。
「讓我看？」
錢採購笑了。
「人家問我，臨州這邊誰最清楚哪些廠能做。」
「我想了一圈……」
他抬手點了點她手裡的紙。
「就報了你。」
林秀禾低頭看著那兩個名字。
錢採購又補了一句：
「而且這次，人家說了。」
「廠子還沒定。」
「誰先拿出能做的辦法，單子就先往誰那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