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醫院那場戲，是整個劇組籌備最久的一場。
從劇本定下來那天起，諾蘭就在準備這場戲。
場景搭在郊外的一棟廢棄大樓上。
布景組花了兩個多星期，把它改造成了一所「哥譚綜合醫院」。
外牆刷了漆，門口掛上招牌，連急診室的燈箱都做出來了。
大廳里，還擺了真的病床、真的輪椅、真的吊瓶架。
遠遠看去，跟真的一模一樣。
但真正難的，是爆破。
諾蘭拍戲，不愛用特效。
爆炸，就要真的炸。
這是他的一貫風格，也是《黑暗騎士》能封神的原因之一。
爆破組在大樓里埋了幾百個炸點。
每一根引線，每一個雷管，都要精確到秒。
差半秒，效果就廢了。
布景組的人和爆破組的人，為了這場戲，熬了十幾個通宵。
光是把炸點跟樓體結構對位，就核對了幾十遍。
諾蘭開拍前，把葉默單獨叫到一邊。
兩人站在大樓前，諾蘭指了指那棟樓。
「葉，這場戲，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諾蘭說。
「知道。」葉默說。
「你不知道。」諾蘭搖頭，「這場戲，一次只能拍一遍。」
「那些炸藥，炸完就沒了。重拍，得全部重新埋。」
「這一炸，燒掉的錢，夠拍半部文藝片。」
「時間和錢，都燒不起。」
「所以，你的戲，得一次過。」
葉默看著諾蘭，點了點頭。
「我明白。」
「你放心，我準備好了。」
諾蘭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話。
他拍了拍葉默的肩，轉身去跟爆破組最後對一遍流程。
葉默一個人站在原地，抬頭看那棟樓。
他心裡清楚，這場戲的分量。
小丑炸醫院，是整個電影最瘋的一場。
也是他作為小丑，最出彩的一場。
一次過，這三個字，壓在他胸口。
可他不慌。
他心裡，早就把這場戲，演了上百遍。
拍攝那天，葉默換上了那身行頭。
寬大的粉色護士服，凌亂的假髮，胸前別著一個護士名牌。
名牌上寫著個不起眼的名字，沒人在意。
葉默從化妝間走出來的時候，片場靜了一秒。
然後，笑聲炸開了。
「我的天，這是小丑？」一個燈光師笑得直不起腰。
「粉色護士服，哈哈哈。」
「這反差，也太大了。」
邁克湊過來，上下打量葉默。
「葉，你這一身，站出去，誰還信你會功夫。」
旁邊一個場務接話。
「就是，昨天還在教我們摔人，今天穿護士裝。」
「這要是傳回國內，得笑死。」
葉默笑了笑，沒說話。
他提著裙擺，做了個滑稽的屈膝禮。
那動作，又娘又怪，惹得片場一陣鬨笑。
連一向嚴肅的奧德曼，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貝爾抱著胳膊站在遠處，嘴角也抽了抽。
諾蘭站在監視器旁，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嘴角勾了起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小丑，混在疏散人群里。
多荒誕，多可笑。
可越荒誕，越讓人心裡發毛。
等到戲一開拍，這份荒誕，就會變成最深的恐懼。
病房那場戲，拍得很快。
葉默穿著護士服，混進病房，坐在哈維·登特的床邊。
病房裡光線昏暗，窗簾半拉。
窗外，是哥譚混亂的城市。
葉默身體微微前傾，腦袋輕輕歪向一側。
他低聲細語，一點點瓦解這個「光明騎士」的信念。
「黑幫有計劃，警察有計劃，戈登也有計劃，全都是陰謀家。」
「混亂，才是絕對的公平。」
哈維舉起槍，槍口抵住葉默的眉心。
葉默沒躲，眼皮半垂，嘴角扯出一抹淺笑。
「開槍。」他平靜地說。
那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刀子。
哈維的手在抖。
他拋起硬幣。
硬幣落地，正面。
他放下槍。
光明騎士，就此崩塌。
雙面人，誕生。
這場戲，一條過。
諾蘭盯著監視器，沒說話。
可他那根一直繃著的神經，鬆了一點。
重頭戲，是走出大樓那一段。
場記打板。
葉默推開醫院正門，走了出去。
他雙手插在護士服口袋裡，神態鬆弛，步伐散漫。
臉上帶著點玩味的笑，眼周的妝暈染開來。
他低頭，掏出遙控器。
邊走，邊按下按鍵。
「轟！」
身後，醫院樓層接連炸開。
火光在他身後跳動。
葉默沒回頭，慢悠悠往前走。
像在欣賞一場自己親手編排的演出。
一切，都按劇本來。
然後，意外發生了。
爆炸聲，戛然而止。
大樓只炸毀了一半，還有大半樓層，完好地立在那兒。
葉默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僵在原地，緩緩轉頭，看向身後的醫院。
那一刻，他的臉，變了。
雙眼驟然睜大，眉毛高高皺起，嘴唇微微張開。
滿臉的錯愕，困惑，還帶著一絲惱火。
他舉起遙控器，手指用力地、急促地按動按鈕。
一下，兩下，三下。
眉頭越皺越緊，嘴角向下撇，臉色煩躁。
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被道具坑了的倒霉鬼。
諾蘭在監視器後面，猛地站了起來。
「爆破組！」他喊，「怎麼回事！」
副導演也慌了，抓起對講機就要喊。
「導演，炸藥好像沒炸完……」
諾蘭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
他剛要罵人，突然頓住了。
「等等。」
諾蘭眯起眼，看了兩秒。
「這是葉默在演。」
「他沒出戲，他在演小丑的遙控器失靈了。」
副導演愣住了。
「啊？」
「不可能吧，他不是在喊人嗎？」
「你自己看。」諾蘭指著監視器，「你看他的手指，還在按遙控器。」
「要是真出事故，他早就回頭看爆破組了。」
副導演湊過去，盯著監視器看了兩秒。
「我的天，還真是。」
「這反應，太像真的了。」
就在這時候，第二次爆炸來了。
「轟隆！」
更加猛烈的連環爆炸，轟然響起。
整棟醫院大樓，徹底崩塌。
火光沖天，熱浪撲面而來。
火光映在葉默臉上。
瞬間，葉默做出被嚇一跳的反應。
緊接著，他眼底掠過一絲癲狂的快意。
隨即，他意識到衝擊波太近了。
臉色一下變了。
他收起遙控器，身體踉蹌，快步沖向路邊的校車。
鑽進車門，車子立刻駛離現場。
「卡！」
諾蘭喊出聲。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諾蘭第一個鼓起掌來。
「葉，過來。」諾蘭招手。
葉默從校車裡下來，臉上的妝已經花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諾蘭面前，喘著氣。
「葉，你這段簡直非常不錯，要不是爆破組說沒問題，我還真以為爆破出問題了！」諾蘭導演說道。
「不好意思導演，我也是臨時想到，應該在這裡加上那麼一段，讓觀眾有種跌宕起伏的感覺，也就沒有提前給你說。」
「這都不是事，我他媽都以為，是你遙控器真失靈了。」
「這段，必須留，比原劇本好十倍。」
副導演在旁邊直點頭。
「導演，我也以為出事故了，手心都出汗了。」
「這臨場反應，絕了。」
諾蘭拍拍葉默的肩膀。
「你這臨場反應，很多老戲骨，一輩子都練不出來。」
葉默笑了笑。
周圍的演員，也都圍了過來。
奧德曼沖葉默豎了個大拇指。
凱恩老爺子拍拍他的背，說了句「漂亮」。
貝爾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葉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認可。
諾蘭掏出對講機，跟爆破組確認了情況。
「明天的戲，小丑和雙面人在病房裡，繼續。」
「下午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