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端起茶杯,配合著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嘲諷,甚至還帶著幾分認真傾聽的意味。
「大舅這個項目,考慮得很周全。」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林伯衡本來已經準備好迎接質疑,聽見這句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又重新挺直了腰背。
那是當然。」
他順勢繼續說道:
「做地產,最終還是要看現金流和運營能力。」
「只要項目本身的租賃結構穩定,翻新成本可控,收益自然就出來了。」
林伯衡說得很投入。
可主位上的林兆基始終沒有接話。
老爺子只是慢慢喝著燕窩粥,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林伯衡說了幾句後,聲音便逐漸低了下去。
他也發現了,自己這番努力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林兆基咽下最後一口燕窩粥,又夾起江衍剛才放進他骨碟里的那塊清蒸石斑魚腹肉。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
老爺子吃得很慢,卻吃得很香。
等咽下去後,他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到江衍身上。
「衍仔,生意上的事,你有你的敏銳度。」
「聽說你一邊讀物理,一邊還在生命科學學院掛了名?」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注意力悄悄轉了方向。
剛才還因為項目匯報陷入尷尬的林伯衡,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不僅是他,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悄然轉移了過來。
在他們看來,金融、管理、地產,才是豪門子弟理所當然應該掌握的東西。
至於物理和生命科學——
聽起來更像是學者的興趣,而不是繼承人的正業。
江衍端起旁邊的清茶潤了潤喉嚨。
「課業還行,不覺得累。」
「物理學研究底層物質規律,生命科學研究複雜的有機系統。」
「分開看是兩條平行線,但如果把視野拉高一點……」
江衍用食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交叉的十字。
「未來的技術突破,大概率只會出現在交叉學科的無人區。」
江衍答得很克制。
他沒有拋出任何關於「納米固態電池」或者「可控大分子自組裝界面」這種驚世駭俗的核心機密。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看似普通的學術判斷。
但就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讓一直安靜坐在斜對面的小舅林彥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無邊無際的荒漠裡,突然遇到了一位可以同頻共振的行者。
林彥行放下了手裡的紅酒杯,身體前傾了少許,自然地接過了這個話題。
「衍仔這句話,說得太透了。」
「我這大半年在寫博士論文的時候,翻爛了幾十家跨國財團的興衰史,心裡一直有個非常深刻的體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餐廳的水晶吊燈。
「大部分傳統家族企業在時代交替中走向衰敗,根源其實並不是管理出了漏洞,或者是資金鍊斷裂。」
「而是因為,他們的決策層,對技術變革的體感,為零。」
餐桌上沒人接話。
林彥行繼續說道:
「外面的世界已經開始用算法、新能源、底層材料顛覆行業了。」
「但那些坐在高樓大廈里的掌舵者,卻依然在飯局上拼酒,在酒桌上談著人情世故,試圖用高槓桿去撬動地皮。」
「他們永遠在用上一個時代的地圖,試圖去找下一個時代的路。」
「這怎麼可能不翻車?」
話音落下,林伯衡正準備夾一塊花膠的筷子,生生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面部肌肉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眼角盯著對面的小弟。
在用上一個時代的地圖找路?
飯局上拼酒談人情?
對技術變革體感為零?
林伯衡不是傻子,他能聽出這段話里的機鋒,但他偏偏發作不得。
因為他不確定,這小弟究竟是在純粹的做學術探討,還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個即將被時代淘汰的廢物!
因為林彥行一個字都沒提地產,也沒提九龍項目。
那隻懸在頭頂的巴掌,遲遲沒有落下,卻比直接挨一耳光更難受。
主位上,林兆基的目光在小兒子林彥行和外孫江衍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他沒有說話,手裡的茶杯也沒有放下。
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明顯多了一點滿意。
江衍和林彥行沒有提前商量,卻在同一張飯桌上落下了兩枚彼此呼應的棋子。
一個是身負頂級黑科技的京城大少,一個是滿腹經綸的跨國工商管理博士。
兩個人就像是坐在雲端對弈的高手,隨便落下的一顆白子,看似是對著空氣出招,卻每一句都精確瞄準了大舅林伯衡的死穴。
沒有潑婦罵街,沒有面紅耳赤。
但這種不動聲色間的認知碾壓和默契,遠比直接把林伯衡按在地上踩,要高級一百倍。
坐在旁邊的林晚棠,低著頭用白瓷勺子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甜湯,紅唇微抿。
自己的兒子是什麼段位,她這個做媽的再清楚不過了。
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唱的這齣雙簧,等於是把大哥林伯衡僅剩的那點作為「傳統商人」的遮羞布,也給撕了個乾乾淨淨。
「咳……」
二舅林伯駿很識趣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份有些讓人窒息的安靜。
「吃菜,吃菜,這清蒸斑魚要是徹底涼了,就真糟蹋了。」
坐在他身旁的二舅媽也立刻會意,臉上浮起溫和的笑容,順勢接過話頭。
「爸,彥行和衍仔都是做學問的人,聊起這些東西來難免認真。」
「今天是一家人吃飯,公事說到這裡就好,別為了外面的事情傷了自家和氣。」
說著,她又看向臉色難看的林伯衡,語氣自然地遞過去一層台階。
一頓接風洗塵的家族晚宴,表面上維持著體面,實則暗流洶湧地吃完了。
「大哥,你也少喝一點。」
「大嫂今天帶著孩子回娘家走親戚,臨走前還發消息來,特意托我看著你,別讓你喝太多酒。」
林伯衡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當然聽得出來,弟妹是在替自己緩和場面。
只可惜,這個台階來得太晚了。
林伯衡的老婆平日裡雖然很少插手林氏集團的生意,但性格圓滑,最懂丈夫那點好面子又容易上頭的脾氣。
她未必有能力替林伯衡扳回這一局,卻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在老爺子面前一次次失態。
如果她今晚在場,早在林伯衡第一次舉杯強撐、試圖拿中環寫字樓項目挽回顏面的時候,就會及時遞話、岔開話題。
至少不會讓丈夫像現在這樣,被兩個晚輩用格局和數據輪番壓住,輸得連最後一層體面都險些保不住。
偏偏今天該她帶著幾個孩子回娘家走親戚,今晚還沒有趕回來。
少了這個最熟悉林伯衡、也最能在關鍵時刻拉住他的人,林伯衡一路硬撐,最終把自己架在了下不來的高台上。
「弟妹說得對。」
林伯衡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放下酒杯,借坡下驢。
「今天是家宴,不談公事了。」
他說著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碗裡,低下頭慢慢咀嚼。
只是那塊入口鮮嫩的東星斑,此刻吃進嘴裡,卻像嚼蠟一樣沒有半點滋味。
見狀,其他人也沒再說什麼,話題逐漸轉向生活瑣事。
偶爾有人笑上兩聲,餐廳里的氣氛看似重新輕鬆下來,可剛才留下的那層壓抑,始終沒有真正散去。
直到最後一道甜品撤下,這頓接風洗塵的家宴,才算在勉強維持的體面中結束。
飯後,眾人移步相連的會客廳。
福叔一揮手,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菲傭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腳麻利地撤走了殘羹冷炙的杯碟。
熱水注入蓋碗。
雨前龍井舒展開來,清淡的茶香很快散滿客廳。
可飯桌上那點勉強維持的熱鬧,也跟著一起散了。
一貫信奉中庸之道的二舅林伯駿,站起身來:
「爸,這飯也吃完了。」
「樓上小傢伙們估計鬧騰得不行,我和敏敏上去看看,帶他們去花園散散步消消食。」
「哎呀,我也是。」四姨林晚柔也立刻順坡下驢,拿起了自己的愛馬仕包包。
「我跟二哥一塊去後院轉轉。」
兩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離開了會客廳。
林伯駿信奉中庸,從來不主動卷進繼承權之爭。
林晚柔雖然喜歡看熱鬧,卻更清楚什麼熱鬧能看,什麼熱鬧看多了會惹火燒身。
他們都是人精。
誰都知道,接下來的茶局,不再是普通的飯後閒聊。
這種時候,誰留在這裡,誰就有可能被噴濺一身血。
躲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