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主位上，林兆基連說了三個好字，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精光暴射。
他看著自己這個外孫，就像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卻也忍不住問出了全家人的心聲：
「衍仔，你一個在水木搞物理的小傢伙，天天做實驗寫公式的。」
「怎麼會對香江地產和國際金融的底層邏輯，摸得這麼透徹？」
「這眼光，可不是學校課本上能學來的！」
聽到父親的發問，坐在一旁的林晚棠微微低頭，端起茶杯掩飾住唇角的驕傲笑意。
滿桌人里，唯有她這個當媽的對兒子這番表現毫不意外。
別人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
從江衍高中畢業那天起，她就授意將鼎盛資本最核心的財務報表、行業宏觀分析。
以及各細分賽道的周報、月報、季報、半年報和年報，全數向江衍開放。
那些資料匯集了華夏乃至全球最頂尖金融智囊對全行業前景的深度剖析。
她原本只指望兒子能偶爾翻翻，培養點商業嗅覺。
可如今看來，江衍不僅把那些枯燥繁雜的報告一字不落地全看了。
甚至還融會貫通，直接站在了比智囊團更高維度的視角。
用他科研人員頂級的邏輯，將香江林家的現狀解剖得明明白白。
天才！絕對的天才！
面對姥爺的驚嘆和眾人見鬼般的眼神，江衍卻表現得雲淡風輕。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者，自帶前世的上帝視角，外加鼎盛那些報告吧？
「姥爺，您別忘了，我媽可是鼎盛資本的掌門人。」江衍很自然地搬出了這塊完美的擋箭牌。
「從我高中畢業起，鼎盛案頭的那些財報、各行業的研報，還有厚厚的宏觀經濟分析周報、月報，就沒斷過。」
他攤了攤手，輕笑道：「理科做實驗也需要調劑啊。」
「我平時就把那些研報當睡前課外書看。」
「其實宏觀金融和物理學一樣，萬物的底層邏輯皆相通。」
「只要掌握了變量和邊界條件，推導出未來幾年的趨勢，也就跟解一道微積分差不多。」
把上百頁的核心商業機密當睡前讀物？
把動輒牽扯百億資金的宏觀趨勢當微積分來解？
這話一出，本就深受打擊的林伯衡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什麼叫降維打擊？這就是！
聽到江衍這番雲淡風輕的解釋，眾人恍然大悟，爆發出了一陣陣不可思議的驚嘆。
「原來是三姐那邊開的小灶啊……」
老四林晚柔長長吐出一口氣，緊接著她瞪大了眼睛浮誇地一拍大腿。
「哎喲！我就說嘛！可是不對啊，那些宏觀研報我又不是沒見過，滿篇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專業術語，正常人看兩行就頭皮發麻了！」
「你居然把它們當睡前課外書看？」
「不但看懂了，還能直接拿來解剖香江錯綜複雜的地產大局？」
「這腦子，簡直恐怖如斯！乖乖，咱們家這是出了個什麼樣的妖孽天才啊！」
一貫沉穩、信奉明哲保身的老二林伯駿，此刻也忍不住苦笑著連連搖頭。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向江衍的目光徹底變了，帶上了深深的折服：
「衍仔，能背書看懂財報是一回事，能把財報里死板的數字瞬間轉化為毒辣的商業嗅覺，那可是天壤之別！」
「很多在商海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都未必有你這般恐怖的直覺。」
「你這份歸納推演的能力，二舅今天是徹底服了。」
「天才這兩個字用在你身上，名副其實！」
直安靜坐在旁邊的小舅林彥行，此時眼底也掠過一抹震撼。
他默默端起面前的紅酒杯，遙遙對著江衍敬了一下。
那動作里，沒有任何長輩對晚輩的輕視，完全是將江衍視作同級別、甚至更高級別強者的敬意。
坐在主位上的林兆基更是心情大悅，原本凝重的臉色一掃而空，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一個當微積分來解！」
「別人都說術業有專攻，我這外孫倒好，一通百通！」
「晚棠啊晚棠，你這可是生了個好兒子啊！有了這份拔尖的才智，幹什麼都能成功！」
面對姥爺的驚嘆和眾人連番的誇獎，江衍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但他懂什麼是「窮寇莫追」到底大家都還是一家人，不至於追著大舅殺。
他沒有繼續揪著林伯衡不放，而是拿起了筷子，從面前的魚盤裡，夾起了一塊最嫩的清蒸石斑魚腹肉，放進了林兆基的碗裡。
「姥爺，這魚火候剛剛好，您多吃點，涼了就腥了。」
江衍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仿佛剛才那場針尖對麥芒的交鋒，根本沒有發生過。
收放自如，點到為止。
餐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銀質餐具偶爾碰到骨碟的清脆聲響。
有了江衍做對比，林伯衡坐在那裡，只覺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老爺子林兆基那透著濃濃失望的眼神，更讓他如坐針氈。
短暫的沉默後，一直安靜得像個透明人的小舅林彥行，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沒有順著江衍的話繼續殺，也沒有趁機嘲諷自己的大哥。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機械的理智口吻，換了一個角度。
「大哥。」林彥行看向林伯衡。
「我在阿美利卡讀DBA做跨國資本合作案例研究的時候。」
「剛好花了一個學期的時間，系統性地追蹤並分析過近十年來，東南亞華僑財團在海外地產項目中的合作記錄。」
聽到「東南亞華僑財團」幾個字，林伯衡的眼皮再次狂跳起來。
他本能地感覺到，自己這個平時最不聲不響的小弟，要拔刀子了！
林彥行沒有理會大哥的表情，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氣說道：
「過去十年，總計37起由東南亞財團主導或深度參與的跨境地產舊改及開發合作。」
「在這37個項目里，前期給出類似『海外渠道包銷』、『資金無條件兜底』這種優厚承諾的，占了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但是……」林彥行頓了頓，目光掃過全桌，最後定格在林伯衡慘白的臉上。
「最終項目落地，能夠按照原始協議條款，或者兌現口頭承諾，全部履約的比例，是多少？」
「不到三成。」
「剩下的七成多，要麼在中途利用資金優勢強行修改對賭協議，吞掉合作方的股權。」
「要麼在遇到市場波動時直接抽逃資金，導致合作方資金鍊斷裂，項目爛尾。」
林彥行說完了。
從頭到尾，也是沒有一句情緒化的指責。
但他拋出的這組統計數據，卻比任何話語都要致命。
數據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刀！
江衍的那一記宏觀耳光，打碎了林伯衡引以為傲的「大勢」。
而林彥行補上的這一記數據絕殺，則是徹徹底底地撕破了那個所謂的「鄭家」華麗的外衣。
把他們貪婪吸血的本質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伯衡的面部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
他的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雙手死死地抓著桌沿，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他被兩個晚輩，一個用格局，一個用數據，當著老爺子的面，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這就是香江新舊兩派商業思維的殘酷交鋒。
以林伯衡為代表的「江湖經驗派」，還停留在喝大酒、講情懷、憑感覺做生意的時代。
而以江衍和林彥行為代表的新一代，玩的是宏觀底層邏輯，是嚴密的數據交叉驗證。
這是不同的時代。
江衍端著茶杯，透過氤氳的熱氣，不動聲色地看了林彥行一眼。
江衍對這位小舅的評價，此時已經直接拉滿了。
懂隱忍，有乾貨。
最可怕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該出手，用什麼最無懈可擊的方式出手補刀。
這個林彥行，絕不是一個只能在書房裡寫論文的公子哥。
這是一把已經開過刃、隨時準備見血的快刀！
「咳。」
主位上的林兆基終於發話了。
他沒有對剛才那場慘烈的交鋒做出任何評價，也沒有去罵林伯衡一句「蠢貨」。
甚至他連提都沒提九龍舊改這四個字。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有些放涼了的燕窩粥，喝了一小口，然後用筷子指了指滿桌的菜餚。
「光顧著說話了，菜都涼了，吃菜，吃菜。」
沒有宣判，卻等於宣判。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看戲的林晚柔和明哲保身的林伯駿，心裡都清清楚楚：
老爺子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了。
那個九龍舊改項目，就是死刑立即執行。
而林伯衡在林氏集團的威信，也在今晚被打得粉碎。
「是啊，大哥，吃菜吧。」林晚柔適時地出來打圓場，還不忘補上一刀。
「這鮑魚燉得可軟爛了。」
林伯衡強撐著最後一點可憐的面子，僵硬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胡亂地往嘴裡塞了一塊什麼東西，根本嚼不出味道。
他不甘心。
他絕對不甘心就這麼被判了死刑。
為了挽回顏面，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紅酒，試圖把話題岔開，強行聊起了自己手裡還算拿得出手的一個項目。
「爸，說起來，咱們集團上個月剛啟動的那個中環寫字樓翻新項目，進展非常順利。」
「那個項目是我親自盯的，跟幾家跨國投行簽了預租協議。」
「我算過了，只要翻新一完工，我們的年化租金回報率能直接做到百分之十二！而且裝修成本控制在比較低的範圍內……」
林伯衡滔滔不絕地講著，試圖用一堆看似華麗的數字，證明自己還是有能力的。
然而，坐在他旁邊的江衍，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在他那堪比計算機的大腦里，林伯衡報出的每一個數字，都在飛速地進行著交叉驗證。
中環寫字樓？跨國投行預租？年化百分之十二？
江衍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按照香江目前的甲級寫字樓空置率，以及翻新項目的隱性建安成本，加上物業管理費用的上漲。
這個回報率絕對被美化過了。
真實數據能撐到百分之六就算燒高香了。
吹牛都不打草稿。
但江衍沒有拆穿他。
因為沒有必要了。
戰場上，對手的主力已經被你一炮轟得連渣都不剩。
他現在只是在用一根破木棍在地上亂畫給自己壯膽，你再去補刀，顯得你江衍格局太小，失了他天才的身份。
江衍就這麼微笑地看著林伯衡表演，時不時地還配合著點點頭，一副「大舅你真棒，我學到了很多」的乖巧模樣。
而林兆基看著江衍這副氣定神閒、收放自如的模樣，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頓接風宴，吃到這裡，林家的局勢，已經被江衍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