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身子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去聊什麼具體的樓盤,更沒有去提那個敏感的「九龍舊改」一個字。
而是直接將視角拉升到了更高的高度——宏觀趨勢。
他看著眾人,條理清晰得可怕,理科生的邏輯思維展示的淋漓盡致。
「香江的地產行業,過去三十年是閉著眼睛撿錢的暴利時代。」
「但未來十年,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結構性崩塌。」
開篇一句暴論,直接定下了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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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觀察過最近一年的數據,有三個致命的變化正在發生。」
江衍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港府的土地供應政策已經在悄然轉向。」
「過去那些年,香江房價最穩的支撐之一,就是土地絕對稀缺,這也是香江樓市的定海神針。」
「但各位不要忘了,時代在變了。」
「未來五到八年,新界北部的開發計劃和大規模填海造地,一定會釋放海量的新增土地。」
「當土地不再是絕對稀缺資源的時候,所謂核心區舊改項目帶來的高溢價,就會被迅速稀釋。」
「這就好比在一大盆水裡,突然倒進去了十盆水」
「原來那點鹹味,還能剩下多少?」
林伯駿扶眼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負責林氏的酒店和物業板塊,比誰都清楚,地產價格從來不只取決於現有供給。
預期一旦改變,估值邏輯就會先變。
江衍的這個比喻,通俗且直觀易懂。
江衍沒有停頓,繼續道:
「第二,內地頭部房企正在加速南下。」
「大家不要還用十年前的眼光看內地的同行。」
「現在那些排名前二十的內地頭部房企。」
「他們背靠國內龐大的融資渠道,帶著極度內卷的施工效率和管理模式殺進來。」
「他們進來以後,第一步是在土地端搶項目,第二步就是在銷售端搶客戶。」
「本地開發商過去習慣了慢開發、高溢價。」
「一旦遇上這套高周轉打法,利潤會被兩頭擠壓。」
「跟他們比,香江本地的開發商在成本控制和開發周期上,毫無優勢。」
「搶客,降價,壓縮開發周期。」
「價格戰,是遲早的事情。」
林伯衡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江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拆他那份九龍舊改方案的底層假設。
而且拆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點,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江衍抬起眼,看向林伯衡。
「全球加息周期,已經進入了前夜!」
「阿美利卡那邊的數據已經很明顯了。」
「香江是聯繫匯率制,美元一旦進入強勢加息通道,香江的借貸成本一定會跟著水漲船高。」
「現在那些敢用高的槓桿、不利的條件去豪賭大型開發項目的企業,當資金成本翻倍的時候,利潤去哪找?」
「幾年後,資金鍊斷裂帶來的拋售潮,將會是非常可怕的倒計時。」
話音落下,餐廳里靜得可怕。
江衍說完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提九龍,沒有提鄭家,沒有提林伯衡。
但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對那個「九龍舊改項目」進行最慘烈、最不留情面的全盤否定!
在土地即將放量的預期下,去搞高成本舊改,是蠢!
在內地房企即將打價格戰的時候,去搞周期長的項目,是找死!
在全球加息周期的背景下,去簽對賭融資協議,那是自掘墳墓!
林伯衡的臉色,已經從陰沉變成了鐵青。
如果他這個時候還能沉得住氣,那他就不是那個只能靠人情世故混日子的老男孩了。
「砰!」
林伯衡終於坐不住了,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撞擊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江衍,用一種克制但明顯透著惱羞成怒的語氣開口了:
「衍仔!你說的這些有道理,分析的宏觀大勢,也頭頭是道,這點大舅佩服。」
「但是!」
他拔高了音量:「做生意,真金白銀的干,不能只看那些虛無縹緲的宏觀數據!」
「還要看具體的項目回報率,看合作夥伴的資源互補!」
「鄭家在東南亞深耕了五十年,手裡握著大量華僑客戶的購買力!」
「九龍那塊地只要我們改完建好,他們的銷售渠道能夠直接幫我們消化至少四成的海外客戶份額!」
「這四成的去化率,能給我們省下多少現金流和財務成本,你算過嗎?」
林伯衡這番話,如果放在公司的董事會上,配合上幾張精美的PPT,絕對能唬住一大批不明覺厲的小股東。
四成海外去化率,聽起來確實是一塊巨大的肥肉。
然而,面對林伯衡近乎氣急敗壞的反駁,江衍沒有跟他爭論那些細節,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中帶著一種智商碾壓的憐憫,反問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大舅,您說的這四成海外客戶消化比例……」
「是白紙黑字寫進合作協議里,並且附帶了高額違約金的對賭條款保障的?」
「還是說……僅僅是鄭家在酒桌上,口頭承諾給您的畫大餅?」
死寂!
如果說剛才江衍的宏觀分析是鋪墊,那這句反問,就是真正的一劍封喉!
林伯衡的嘴唇劇烈地蠕動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臉色在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開口反駁,但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江衍猜中了。
鄭家怎麼可能在協議里寫死包銷四成這種條款?
那不過是在遊艇酒會上,幾杯拉菲下肚後,摟著美女,對方老闆拍著胸脯給出的口頭保證罷了!
林伯衡的沉默,成了這張餐桌上最響亮的回答。
此刻的餐廳里,除了難堪到極點的大舅,其他人的眼神也全都變了。
老二林伯駿推眼鏡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老四林晚柔更是連名貴的定製指甲摳進了手心都沒察覺,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怪物才十九歲吧!不是說他在水木大學天天泡實驗室搞物理嗎?」
「為什麼他對資本槓桿、宏觀周期,甚至是商業談判桌上的爾虞我詐,都懂」
就連剛才拋出《家族企業治理優化》論題的小舅林彥行,此時看江衍的目光也多了一種深深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