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落座後，福叔一揮手。
早已候在門外的傭人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粵式大菜送上餐桌。
佛跳牆、清蒸東星斑、鮑汁扣花膠、紅燒極品干鮑……
一道道考究的傳統粵式大菜流水般端上桌。
可今晚，滿桌珍饈擺得再精緻，真正有心思品嘗的人也沒幾個。
席間前半段，氣氛還算融洽，聊的都是些不傷和氣的家長里短，誰也沒有主動碰那些敏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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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基吃得不多，喝了半碗燕窩粥後，便放下勺子，看向坐在下首的小兒子林彥行，問道：
「彥行，你那個DBA（工商管理博士）的論文，進度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畢業？」
林彥行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坐直：
「爸，已經完成開題報告和第一階段的數據收集了。」
「目前正在做案例模型的搭建，預計明年夏天可以進行最終答辯。」
「嗯。」林兆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口追問。
「選的什麼課題方向？」
「《家族企業的代際傳承與治理結構優化》。」林彥行聲音不大，吐字卻非常清晰。
「叮！」
林伯衡手裡正準備夾菜的筷子，不小心磕在了白瓷骨碟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家族企業的代際傳承與治理結構優化》。
這篇論文放在平時，它只是一個普通的論文題目。
可放在今晚的林家餐桌上，幾乎等於貼著林伯衡的臉開炮。
你一個小兒子，平時悶聲不響在國外讀書，回來不說研究怎麼賣樓、怎麼搞金融，你研究「代際傳承」？
你研究「治理結構優化」？
你想傳承誰？！！
你想優化誰？！！
林兆基聽到這個詞，眉頭微微一挑，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冷哼：
「哼，紙上談兵。」
語氣雖然聽起來是在批評，但裡面卻沒有半點怒意。
反倒透著一絲「你小子野心不小」的意味不明。
江衍端著茶杯，一邊小口喝著茶，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注意到，林彥行在報出這個課題方向時，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他沒有迴避大哥林伯衡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也沒有去看老爺子的臉色。
這就不是巧合了。
江衍心裡門清，這個小舅是在用一種高級、學術化的方式向老爺子表態：
他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他在認真研究林家的狀況，並且，他在為接班做準備。
相比之下，林伯衡那種因為一句話就亂了陣腳、連筷子都拿不穩的反應，簡直遜爆了。
氣氛因為林彥行的一句話變得有些凝重。
就在這時，一向唯恐天下不亂的四姨林晚柔，似乎覺得戲還不夠精彩，決定親自下場添一把柴。
她優雅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假裝漫不經心、半真半假地看向林伯衡，拖長了尾音說道：
「哎呀，說起做生意啊，大哥最近可是大手筆呢！」
「我跟那些太太們打麻將的時候，可是聽說了，大哥最近在搞九龍那邊的一個超大的舊改項目？」
「聽說還是跟東南亞的鄭家合作？」
「大哥，你這手筆可真夠大的呀，悶聲幹大事呢！」
轟！
這一句話，就像是往原本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瞬間激起千層浪。
這已經不是添柴了。
這是把鍋蓋當著全家人的面直接掀了。
林兆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面前的桌面，臉上看不出喜怒。
林伯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九龍那個舊改項目，他本來是瞞著老爺子偷偷在推進的，就是想等生米煮成熟飯再拿出來邀功。
結果上個月事情敗露，老爺子大發雷霆。
現在，林晚柔居然當著全家人的面，甚至當著江衍這個外孫的面，直接把這塊遮羞布給扯了下來！
「四妹，你聽那些闊太太們嚼舌根幹什麼？」林伯衡硬撐著場面，強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商業上的事情，瞬息萬變。」
「那只是初步在接觸，八字還沒一撇呢，還沒定死的事情，不要亂傳。」
「哦——還沒定啊。」林晚柔意味深長地拖長聲音，也不再追問，只是低頭去夾菜。
攪屎棍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就看其他人怎麼表演了。
林晚棠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坐姿，低頭喝湯，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林伯駿扶了扶眼鏡，默默地吃著面前的一塊魚肉。
滿桌人里，只有江衍和林彥行，神色自若。
一個在安靜地吃著面前的醬菜，一個在細嚼慢咽。
他們就像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在靜靜地等待著主考官髮捲。
而林兆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林兆基沒有看那個如坐針氈的大兒子，也沒有去接四女兒挑起的話茬。
他緩緩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坐在身旁的江衍身上。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苛刻的考量。
「衍仔。」老爺子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有著壓住全場的氣場。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江衍身上。
林伯衡端起面前的高腳杯，假裝抿了一口紅酒，表面上若無其事，實則耳朵已經豎得像天線一樣。
他心裡很清楚，老爺子這是要借著江衍的嘴，來敲打他了！
「你在首都讀書，見識廣，腦子也活。」林兆基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就像是在考校一個高中生的功課。
「平時有沒有關注過香江的地產市場？今天沒外人，隨便說說你的看法。」
隨便說說。
這就是一句送命題。
說淺了，顯得你這個狀元外孫徒有虛名，只會讀死書。
說深了，直接打臉林伯衡，那就是捲入家族奪嫡的漩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這位江家麒麟子，準備怎麼破局。
江衍並沒有立刻放下筷子高談闊論。
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一口青菜咽下去，然後拿過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和嘴。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頭，看向林兆基。
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先反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三分慵懶，七分認真：
「姥爺，您想聽那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話，還是想聽真話？」
這句話一出，林伯衡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裡暗罵：小狐狸，好深的城府！
江衍這招高明。
他沒有急於表現自己，而是先用這句話，向林兆基要了一塊「免死金牌」。
如果你老爺子說聽真話。
那我接下來不管說得多難聽。
打誰的臉，那都是奉旨開炮，誰也挑不出我的毛病！
林兆基看著江衍，眼底的讚賞之色更濃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微微一顫：
「在這張桌子上，我林家的人，只准說真話！」
「好，那我就斗膽瞎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