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衡快步走到林兆基面前,微微低頭問安:
「爸,路上處理了點急事,回來晚了。」
林兆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嗯」。
林伯衡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待遇,也不以為意。
轉身看向林晚棠,臉上立刻堆起了得體而熱情的笑容:
「三妹,一路飛過來辛苦了。」
「父親本來是安排我去機場接你的,結果臨時有個緊急的越洋會議,實在走不開。」
「你不會生大哥的氣吧?」
這話說的,進退有據,把自己的重要性拉滿。
同時又把林晚棠架在了「懂事妹妹」的位子上。
可林晚棠根本不接這個茬,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回了兩個字:
「沒事。」
沒給台階,場面瞬間有點尷尬。
林伯衡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在香江豪門圈裡混跡多年,掩飾尷尬的功夫爐火純青。
他立刻轉移目標,將視線落在了站在林晚棠身後的江衍身上。
這是舅甥兩人三年來的第一次對視。
林伯衡上下打量了一番江衍,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隨後,他伸出手,在江衍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衍仔,我都聽說了,北河省理科的高考狀元嘛!叻仔嚟嘅(很棒的棒小伙)!」
林伯衡用一種長輩鼓勵晚輩的標準做派說道。
接著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主人的大度。
「以後放了假,有空就來香江多玩玩。」
「需要買什麼、去哪玩,直接跟大舅說,大舅讓人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多來玩玩。
話聽起來很熱情。
可「多來玩玩」四個字落進江衍耳朵里,意味就變了。
福叔正在倒茶,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他聽得懂,江衍自然也聽得懂。
「來玩玩」,這是對什麼人說的?
是對客人說的!
林伯衡這句話,表面上是舅舅疼外甥,實際上是在不動聲色地畫一條三八線。
當著老爺子的面,把江衍定性為——「來林家做客的外姓人」。
不要以為香江老錢家族的那些繼承人都是純粹的草包。
林伯衡就算格局再小,但在這種內鬥和劃分領地的人情世故上,他的直覺和手段可是浸淫了幾十年的。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江衍:這兒是林家的地盤,你在有能力,也就是個來做客的外姓名人。
面對這種軟刀子殺人的手段,換做一般十九歲的大學生,可能就傻乎乎地順口說聲「謝謝舅舅」了。
但江衍是誰?
他是從前世的科研修羅場裡爬出來的,如今又手握系統、在政商軍三界頂級大佬的飯局上談笑風生的江家麒麟子!
江衍面不改色,嘴角甚至揚起了一抹隨和的笑容。
他沒有躲開林伯衡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只是看著林伯衡的眼睛,用一種雲淡風輕卻擲地有聲的語氣回敬道:
「大舅太客氣了,姥爺的家就是我家,我肯定會時常來的。」
姥爺的家就是我家。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無形耳光,狠狠抽在了林伯衡的臉上。
你劃清界限說我是客人?
不好意思,我叫林兆基姥爺,這棟太平山頂的豪宅。
雖然我姓江,但是想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
這不是你林伯衡說了算的!
高手過招,不見血。
林晚柔停止了補妝的動作,林伯駿推了推眼鏡,林彥行則端起茶杯,掩飾住眼底閃過的一抹笑意。
而主位上的林兆基,原本微閉的雙眼終於睜開了。
他沒有制止,甚至眼底閃過了一絲讚賞。
這小子的攻擊性,藏在骨頭裡,露在笑容外,像極了自己當年的做派!
林伯衡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放在江衍肩膀上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極其尷尬。
「咳咳……」福叔適時地咳嗽了兩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老爺,大少爺,廚房那邊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入席。」
「用餐用餐。」林兆基一錘定音,江衍扶著他站起身來。
......
林家的餐廳,面積堪比外面五星級酒店的小型宴會廳。
一張可以容納二十人同時進餐的正宗海南黃花梨大圓桌擺在中央。
值得一提的是,江家老宅的那個黃花梨大桌正是林晚棠當年的陪嫁之一。
頭頂是繁複的歐式水晶燈,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隔音極好的真絲壁布。
幾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傭人垂手站在角落裡,隨時等候吩咐。
中式家宴,最講究的從來不是吃什麼,而是坐哪兒。
座次,就是中國傳統家族中最隱蔽、也最明確的權力語言。
林兆基由福叔攙扶著,徑直走向了正對大門、背靠維港落地窗的主位。
老爺子落座後,並沒有立刻讓人上菜,而是抬起右手,衝著江衍招了招手,
「衍衍,過來,坐姥爺旁邊。」
他指的位置,是他右手的第一個座位。
這話一出,原本正準備走向那個位置的林伯衡,腳步猛地一頓,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釘在了原地。
在香江的傳統規矩里,左為尊,右為次。
但家宴上,長輩右手的第一個位置,往往代表著最核心的偏愛和地位,通常都是留給最器重的長子嫡孫的。
以往的家宴,這個位置永遠是林伯衡的專屬。
而今天,林兆基當著所有兒女的面,硬生生地把這個位置從林伯衡手裡奪了過來。
賜給了一個來香江參加家宴的外姓外孫。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簡直是指著林伯衡的鼻子告訴全家人:我不滿意這個長子!
四姨林晚柔敏銳看到這一幕,她下意識地轉頭,跟走在身邊的二舅林伯駿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林伯駿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嘴。
「好。」江衍沒有任何推辭和扭捏。
既然姥爺給了排面,那就大大方方地接著。
而且他本來就是來幫姥爺刺激一下大舅的。
江衍步履從容地走到林兆基右手邊,拉開椅子,穩穩地坐了下來。
林兆基隨後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位置:「晚棠,你坐這。」
林晚棠依言落座。
林伯衡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屈辱感,乾笑了一聲,拉開林晚棠旁邊的椅子坐下。
林伯駿、林晚柔和林彥行則依次按照長幼順序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