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基看著眼前高大挺拔的外孫,眼裡的喜愛簡直要溢出來。
這位在香江商界翻雲覆雨、跺一跺腳連港督都要敬三分的地產大亨。
此刻卻像個最尋常的市井老頭,站起身來拉著江衍的手,一起坐到了自己沙發上。
「衍仔,在水木大學適應不適應?」
「北方的菜油水大,口味重,你腸胃受不受得了?」
「宿舍幾個人住啊?要不要姥爺在五道口給你買個四合院,平時周末也能去透透氣?」
林兆基絮絮叨叨,一會兒用夾生普通話,一會兒急了又蹦出粵語。
滿眼都是關切,哪裡還有半分掌控萬億地產帝國的鐵腕做派。
林晚棠坐在旁邊,聽著父親絮叨,幾次想插話,最後都安靜下來。
她在公司是老大,可面對眼前這個一邊問外孫吃飯、一邊擔心外孫住宿的老人。
終究還是沒辦法繼續維持那副鐵娘子的樣子,在父親面前,終究還是個女兒。
面對老爺子這連珠炮般的家常盤問,江衍沒有半點不耐煩。
「姥爺,您放心,吃得慣。」
「水木的食堂有不少清淡的檔口,味道做得很地道。」
江衍笑著回答,語氣溫和自然,沒有絲毫敷衍。
「宿舍也是標準的四人間,室友都不錯,挺聊得來的。」
「買四合院就不必了,我平時待在實驗室的時間多,住宿舍反而方便交流。」
江衍沒跟姥爺說他不豬在宿舍,住的是外面說這些沒必要。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安了老人的心,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自己「專注於科研」的正事。
「住實驗室?」林兆基眉頭一皺。
「衍仔,讀書重要,身體也重要。」
「不能跟那些科技狂人一樣,成天泡在實驗室里,飯都顧不上吃,身體是第一位的。」
「不會。」江衍順勢點頭,「我會按時吃飯。」
「你說這句話,姥爺就當你記住了。」
林兆基這才滿意些,握著他的手又拍了兩下。
江衍笑了笑,然後像變戲法似的,從旁邊自己隨手拎著的一個不起眼的紙袋裡。
在裡面掏出了一個沒有任何精美包裝、只有簡單塑封的玻璃罐子。
裡面裝著顏色油亮、切得細碎的醬菜。
「不過話說回來,外面的菜再好吃,也不如家裡的味道。」
江衍把玻璃罐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兆基面前笑道:
「我來之前,特意去老宅的廚房,找陳師傅給您裝了罐他新醃的醬菜,正宗的六必居口味。」
林兆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罐醬菜上。
江衍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知道您在這邊,什麼山珍海味、鮑參翅肚都吃膩了,平時早上就愛喝一碗白米粥。」
「陳師傅醃的這醬菜,是用老豆角和嫩蘿蔔丁配了獨門醬料做的,爽口開胃,他還在六必居進修過。」
「您配著粥嘗嘗,絕對下飯。」
偌大的客廳里,水晶吊燈光芒璀璨。
牆上掛著的隨便一幅畫,桌上擺著的隨便一件古董,都價值連城。
可江衍偏偏拿出了這麼一罐不值錢的醬菜。
站在一旁的福叔,瞳孔微微收縮,心裡對這位外孫少爺的評價再次拔高了一個大大的台階。
送禮,送的是什麼?是心意。
香江豪門最不缺的就是錢。
你送什麼名表、古董、限量款,老爺子什麼沒見過?
江衍這一手「送醬菜」,送的不是東西,而是那份「我知道您早起愛喝粥」的細膩心思。
以及把林兆基當成親親姥爺、而不是「林氏財團董事長」的親情羈絆。
「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錯愕後,林兆基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如獲至寶般地用雙手捧起那個玻璃罐子,看了又看,眼角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來。
「好!好!還是衍仔貼心啊!」林兆基高興得連連點頭。
「我這嘴巴早就淡出鳥了,明早,福叔,明早我就要喝粥,配這罐醬菜!」
「好的,老爺。」福叔笑著應下,順手將醬菜妥帖地收了起來。
就在這祖孫情深的溫馨時刻,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福叔抬眼看了看,微微躬身匯報導:「老爺,二少爺到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藏青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偏瘦,梳著整齊的三七分,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沒有帶什麼隨從,手裡只拎著一個簡單的公文包,氣質內斂得像是個大學裡的老教授,多過像一個頂級財閥的富二代。
這是林家的老二,林伯駿。
江衍打量著這位二舅,腦海里迅速閃過母親曾在飛機上提過的資料。
林伯駿在林家五個孩子中最是沉默寡言,常年負責林氏集團在香江的酒店和物業板塊。
這些板塊現金流穩定,不需要太強的開拓能力,主打一個守成。
他不爭不搶,幾乎不在媒體前露面,是典型的「透明人」。
林伯駿走到近前,先是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爸」。
然後看向林晚棠,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三妹,回來了。」
「二哥,好久不見。」林晚棠笑著點點頭。
林伯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江衍身上。
他沒有像長輩見晚輩那樣居高臨下,而是認認真真地看了江衍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真誠:
「三妹,衍衍比視頻上看著更精神。」
沒有過度熱情的討好,也沒有暗藏鋒芒的敵意,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陳述句。
江衍站起身,禮貌地喊了一聲:「二舅。」
心裡卻已經給這位二舅打上了一個清晰的標籤:不爭不搶,平淡如水。
在豪門奪嫡的戲碼里,大兒子占著長子的名分,小兒子往往最受寵愛。
夾在中間的二兒子最尷尬。
但林伯駿選擇了最聰明的一條路——中間路線。
典型的「不站隊派」。誰當家,他就替誰管好酒店那一畝三分地,悶聲發大財。
江衍和林伯駿剛寒暄完,客廳外就傳來了一陣帶著香風的清脆笑聲。
「哎呀,爸!三姐!我來晚啦!」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緊接著,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保養精緻的女人,拉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女人穿著一身香奈兒最新款的高定小香風套裝,脖子上戴著一串圓潤的南洋金珠。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珠光寶氣的闊太范兒。
這是林家的老四,林晚柔。
她嫁的是香江一個老牌律所的高級合伙人,算得上是強強聯手。
作為嫁出去的女兒,林晚柔對林家的核心產業沒有直接的繼承權。
她也沒那個野心。
但她在家族內部的存在感極高,素來充當著各房之間的「情報站」和「傳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