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務航空中心的專屬玻璃大門,迎面便是一條用黑色大理石鋪就的車道。
一輛深藍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停在車道中央。
車頭那個銀色的「歡慶女神」立標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車門旁,站著一位穿灰色中式唐裝的老人。
老人六十歲出頭,頭髮雖然花白但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
看到林晚棠走出來的一瞬間,老人立刻迎上前兩步,標準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三小姐,歡迎您回家。」
「福叔,好久不見,身體還硬朗吧?」林晚棠微笑著扶了老人一把。
這位是林家的總管家,福叔。
在林家伺候了整整四十年,可以說是看著林晚棠長大的,地位在林家比一般的旁系親戚還要高得多。
福叔連連點頭:「托老爺和小姐的福,還算硬朗,老爺這幾天天天念叨著您呢。」
寒暄完,福叔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轉向了站在林晚棠身後的江衍。
他最後一次見江衍,同樣也是三年前。
那時候的江衍,還是個帶著幾分稚氣、逢年過節來討紅包的青澀少年。
可現在……
福叔的目光在江衍身上只停留了一秒,心頭猛地一跳。
眼前的年輕人身高一米八八,穿著一身深色休閒裝,沒有戴任何浮誇的飾品。
他只是站在母親身後半步,不搶位置,也不落下。
安靜,從容。
福叔與他對視了一秒,臉上的笑容不自覺收了幾分,腰背也站得更直。
那雙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好奇,也沒有初到陌生地盤的拘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樣的眼神,福叔只在四十多歲、剛剛掌控林氏集團的林兆基身上見過。
「衍少爺。」福叔重新躬了躬身,語氣比剛才正式不少:
「老爺在山頂等您很久了。」
「福叔辛苦了。」江衍輕輕點頭,不熱絡,也不失禮。
司機拉開車門,江衍扶著母親先上車,自己隨後坐進去。
兩輛安保車一前一後駛出,勞斯萊斯穩穩跟在中間,匯入機場外的車流。
星空頂散發著柔和的光。
車廂隔音極好,門一關,外面的喧囂便被徹底擋住,只剩空調送風的輕響。
江衍靠在柔軟的頭枕上,忽然用一種拉家常般的隨意語氣開口道:
「福叔,怎麼今天就您一個人來?舅舅呢?」
「按理說,我媽一年沒回來了,他這個做大哥的,怎麼也該露個面吧?」
這句話一出。
原本平穩行駛的車廂里,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坐在副駕駛的福叔,後背唰地一下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從後視鏡里悄悄看了一眼林晚棠,發現她正看著窗外,完全沒有幫他解圍的意思。
福叔只能硬著頭皮,斟酌著字句回答:
「衍少爺,大少爺他……他今天下午正好約了一位重要的商務夥伴談事情,時間上實在抽不開身。」
「他特意囑咐我,說等晚上回了宅子,親自為你們接風洗塵。」
從行程解釋到禮數補救,挑不出半點毛病。
「哦,談生意啊。」江衍輕輕笑了聲。
「那舅舅可真是個大忙人,日理萬機。」
江衍沒有繼續追問,但心裡已經明鏡一樣。
抽不開身?純屬扯淡。
在香江的豪門規矩里,林家最受寵的三小姐半年未歸,老爺子又親自點名讓外孫回來,這已經不是普通走親戚。
接機不是簡單的禮數,而是態度。
大舅林伯衡刻意沒來,這不是什麼疏忽,這是一種無聲的抗拒。
很顯然,林伯衡已經感受到了強烈的危機感。
他覺得老爺子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實力恐怖的江家外孫招來香江,是對他這個正牌繼承人的一種敲打,甚至是警告。
江衍當然不會因為一次沒接機,就給自己的親舅舅直接判死刑。
「能看出這些來,看來大舅也不是蠢的無可救藥」
的確,一個連風向都看不懂的人,本就沒有資格掌控偌大的林氏集團。
前排,福叔借著調整空調出風口,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
他聽懂了那句「日理萬機」。
大少爺以為自己不來接機,是擺了長輩的譜,告訴老爺子和三小姐,他並不害怕這個從內地回來的外甥。
可在福叔看來,這一步走得太蠢了。
老爺子本來就因為九龍舊改的事情對他失望。
現在連最基本的場面都不願意做,等於主動把林家的內部矛盾擺到了江衍面前。
福叔有心提醒,卻不能開口。
後視鏡里,江衍已經閉上眼睛,神色看不出喜怒。
林晚棠依舊望著窗外。
一個不需要母親幫忙解圍。
一個也壓根沒打算替大哥遮掩。
福叔心裡沉了沉。
林家的風向,真的要變了。
這位外孫少爺顯然不是回來當和事佬的。
他更像是老爺子親自請回來的一場壓力測試。
誰有真本事,誰在混日子,一試便知。
勞斯萊斯平穩地駛上青馬大橋。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天際線逐漸在暮色中顯露出來。
中銀大廈、國際金融中心,一棟棟代表著資本意志的摩天大樓像鋼鐵森林般拔地而起。
這座城市,面積不大,卻匯聚了全球最頂尖的資本和最貪婪的餓狼。
四萬億的離岸資產在這裡翻滾,全球排名前二十的投行,有十八家在這裡安營紮寨。
江衍看著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燈,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以前的香江,是靠吃大陸的紅利和房地產起家的老錢時代。
但很快,時代變了。
當他的納米固態電池問世,當「衍穹科技」這個怪物露出獠牙的那一天。
這片名為香江的金錢海洋,將徹底淪為他帝國版圖上的一台超級提款機!
「嗡——」勞斯萊斯平穩加速,朝著太平山頂的方向,呼嘯而去。
車隊沿著蜿蜒盤旋的盤山公路不斷向上。
在香江,住得越高,代表著階層越難以逾越。
普通的千萬富翁只能住在半山,而真正的頂級豪門,全都盤踞在太平山頂。
勞斯萊斯在一處被高大百年古榕樹和十米高牆完全遮掩的莊園前停下。
雕花的黑鐵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條鋪著細碎白石子的寬闊車道,直通向莊園盡頭。
道路兩旁,修剪得宛如藝術品般的羅漢松和名貴蘭花交相輝映。
庭院中央,一棵巨大到需要幾人合抱的鳳凰木肆意舒展著枝葉。
而在鳳凰木的背後,是一座占地極廣的三層英式殖民風格主樓。
外牆呈沉穩的米白色,沒有誇張的裝飾,也看不到任何彰顯主人身份的標識。
可僅僅是這片土地本身,就足夠說明一切。
主樓面向維多利亞港。
巨大的落地窗將整片海灣與城市天際線收入其中。
林氏集團的掌門人,已經在裡面等待他們的到來了。
江衍下車後,環視了一圈這得天獨厚的地勢。
背靠太平山最高峰,面朝維港,典型的「玉帶環腰」風水寶局。
就這麼一套連帶花園的莊園,在香江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沒有幾十個億港幣,連問價的資格都沒有。
「小姐,衍少爺,請進。」
福叔在前面引路,恭敬地推開那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雙開大門。
大廳挑高足有十米,一盞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璀璨奪目。
牆上掛著幾幅真跡油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味道。
但這豪華的布置並沒有吸引江衍的目光,他一進門,視線就鎖定了大廳中央。
那張寬大的真皮高背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考究的深棕色羊絨開衫,頭髮全白,但用髮蠟梳理得一絲不亂。
雖然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
但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薄涼的嘴唇,依然透著一股年輕時在商海里殺伐果斷的狠厲氣息。
香江林氏集團的定海神針——林兆基!
「爸。」林晚棠快步走過去。
林兆基看到女兒,原本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但他沒有站起來。
早年打拼落下的病根,加上年紀大了,膝蓋的半月板嚴重磨損,起個身都要耗費不少力氣。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路辛苦了。」
隨後,林兆基的目光越過林晚棠,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三步開外的江衍身上。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X光機,仿佛要把這個三年未見的外孫看個通透。
江衍沒有任何拘謹,更沒有豪門子弟面對家長時的唯唯諾諾。
他步履從容地走上前,走到林兆基面前,然後單膝半蹲下來,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老人齊平。
他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林兆基那雙布滿老年斑、微微有些顫抖的手。
「姥爺,我來看您了。」
江衍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落進了老人的心裡。
林兆基的手在發抖。
他仔細端詳著江衍的臉,從眉毛、鼻子、看到那張帶著點慵懶卻不怒自威的嘴唇,最後定格在江衍的那雙眼睛上。
足足盯了十幾秒。
突然,林兆基深吸了一口氣,用香江老派的粵語感嘆了一句:
「後生仔,大個咗好多啊!(年輕人,長大了好多啊!)」
接著,他轉頭看向林晚棠,換回了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語氣里透著一種難掩的激動和篤定:
「晚棠,這孩子的眼睛……像我。」
一句話。
僅僅四個字:「像我」。
站在一旁的福叔,心裡咯噔一下,眼皮狂跳!
在林家這種豪門,家主說出「像我」兩個字,等同於古時候皇帝對皇子說「類我」。
這絕不是一句簡單的拉家常,這是在從血緣、從性格、從骨子裡,對江衍身份的一種最高級別的精神蓋章!一種認同。
林晚棠笑著點點頭,眼底也滿是驕傲:
「爸,這孩子不僅長得像您,脾氣也跟您年輕時一模一樣,主意大得很。」
「好,好,有主見是好事!男人要是連點主見都沒有,還能幹成什麼大事?」
林兆基意有所指地冷哼了一聲,顯然是想起了某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反握住江衍的手,用力拍了兩下:
「考了全省第一,又進了水木大學,沒給你江家丟人,更沒給林家丟臉!」
「姥爺過獎了。」江衍起身,語氣謙遜,卻沒有半點自謙過頭的意味。
「行了,不說這些了。」
「福叔,吩咐廚房,可以起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