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靠在沙發上,表面上端莊優雅,心裡卻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在開口之前她本來還擔心,貿然跟江衍講這些家族權力的傾軋,會不會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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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她只起了個頭,江衍便順著幾條零散的信息,直接摸到了整件事最核心的地方。
她那個五十多歲的大哥,還把人情世故當成商業世界的全部,被人架上桌了都不自知。
她兒子才十九歲,卻已經能從一套別墅、一通電話和一份舊改協議里,看穿老爺子的全部用意。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真不講道理。
林晚棠看著江衍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林家的旁支也好,外面那些想趁亂伸手的人也罷。
真覺得林伯衡性子軟,林家就沒人了?
那就來碰一碰她養出來的這條小龍。
看看最後是誰崩掉一口牙。
……
窗外,厚重的雲層像白色的棉花糖一樣在機翼下不斷向後飛退。
江衍靠座椅上,腦海里已經把這趟香江之行的脈絡理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當然是扮演好一個乖巧的外孫,盡一盡孝道,順便摸清林家有多深的水。
但這絕對不是他的終極目的。
林家的家產再多,也是傳統的房地產和舊資本。
他要乾的,是改變世界的科技帝國。
所以第二步,他要借用香江這個世界級的自由港和金融中心,為即將起航的「衍穹科技」搭建一個離岸架構。
他的納米固態電池一旦開始籌備量產。
有些最頂尖的國外精密檢測設備、高純度稀缺原材料。
如果從大陸直接採購,審批周期長、目標太大,很容易被有心人順藤摸瓜,暴露出他的技術方向。
他需要一個香江的殼公司,作為海外採購的通道。
第三步,既然香江是家族辦公室和離岸信託扎堆的地方。
他打算順手牽羊,通過林家的人脈網,接觸幾家頂級的金融機構,為未來衍穹科技吸收國際資本預留個合規的後門。
一魚三吃,這趟香江來得正是時候。
不過這些江衍並沒有跟母親全盤托出。
他只是笑了笑,隨口敷衍了一句:「我也正好想去香江轉轉,見識見識那邊。」
「就當是去度個假,散散心。」林晚棠寵溺地看著他。
母子二人聊著聊著到了用餐時間。
穿著制服的空乘推著餐車動作輕柔地走過來。
江衍看了一眼餐盤,眉頭微挑。
這可不是什麼錫紙盒裝著的雞肉飯或者牛肉麵。
一碗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酸湯肥牛面,牛肉切得極薄,湯色金黃誘人。
旁邊還配了四碟精緻的涼菜。
這味道他太熟了。
「這是出發前,老宅廚房的陳師傅現做的,抽了真空帶上飛機,剛才在後艙的微波烤箱裡精準復熱的。」
林晚棠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小盅烏雞湯,笑著解釋,「知道你吃不慣外面的預製菜。」
「有心了。」江衍拿起筷子,大口吸溜起麵條。
酸辣的湯汁在味蕾上炸開,江衍吃得很舒服。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林晚棠看著兒子,眼神溫柔,忽然像閒聊一樣提起了一件舊事:
「衍衍,你知道這架飛機,是怎麼來的嗎?」
江衍嗦了一口麵條,含糊地問:「不是鼎盛的嗎?」
「鼎盛資本就算再有錢,也不可能花五個億買架大玩具給我私用。」林晚棠笑著搖搖頭,目光陷入回憶。
「這是十八年前,你出生那年的滿月酒上,你姥爺送給我的賀禮。」
「準確地說,現在這架飛機,是從你十八年前那份滿月禮一路換過來的。」
江衍夾面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出生那年,辦滿月酒。」
林晚棠聲音放緩:「你姥爺當年就送了我一架私人飛機。」
「他說,外孫出生了,以後他想外孫,我帶孩子來香江,總不能去機場排隊、擠民航,讓孩子跟著受罪。」
「所以,那架飛機是他送給你的空中搖籃。」
「這些年機隊更新了幾次,舊飛機退役,新飛機交付,但當初為你單獨劃出來的那份權益和預算一直沒動。」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機艙。
「最後,在前年就換成了我們現在坐的這一架。」
江衍正夾著肥牛的手猛地頓住了。
別人家孩子出生,長輩頂多打一隻長命鎖,再包個厚一點的紅包。
他姥爺倒好。
直接送了一架私人飛機。
這些年還一路更新,置換更新款,最後換成了如今這座價值近五億的空中宮殿。
原因也簡單。
怕外孫坐民航受罪。
這種級別的疼愛,已經不是普通數字能夠衡量的了。
江衍沉默幾秒,把嘴裡的牛肉咽下,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投胎確實是門技術活。
但守住家業,才是真本事。
「富不過三代」從來不是什麼神秘詛咒。
無非是前人把路鋪得太平,後人便以為這條路天生就屬於自己。
時間久了,警惕沒了,能力廢了。
外人遞來一杯酒,就敢把祖輩打下的地盤端上桌當回禮。
比如他那個現在正被東南亞財團忽悠的大舅,就是現成的例子。
別人給的,隨時能收走。
江衍不會走那條路。
林家也好,江家也好,長輩們留給他的資源再多,終究是別人打下來的江山。
站在他們的肩膀上,加上自己掌握的技術、自己建立的秩序、自己推動的時代,才是真正不會被人收走的王座。
......
兩個多小時的航程轉瞬即逝。
下午四點五十分。
江衍透過舷窗,看到航路下方已經從內陸的崇山峻岭,變成了珠三角密密麻麻的廠房和港口。
無數的貨櫃像樂高積木一樣堆疊在海岸線上。
貨輪拖著長長的白色尾浪駛向外海。
這裡每天吞吐的不只是貨物。
還有資金、訂單、技術與欲望。
「馬上降落了。」林晚棠提醒了一句。
「你姥爺那邊應該已經派人來接了。」
此時飛機上已經有信號了,說著,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江衍注意到,母親身上的那種女強人的幹練氣場突然一收。
「喂,福叔啊。」
林晚棠開口了,用的是一種純正、柔軟、甚至帶點拖長尾音的香江粵語。
「系啊,我哋準備降落啦,你喺HKBA出面等我哋?好好好,一陣見。」
幾句話,行雲流水。
掛斷電話,林晚棠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但江衍卻將這個細節深深記在心裡。
這就是頂級玩家的素質,在不同的環境、面對不同的人,能夠毫無縫隙地切換自己的身份和語境。
剛才那一刻,她不再是威震內地的鼎盛資本掌門人,而是香江林家嬌生慣養的三小姐。
飛機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後,穩穩降落在赤鱲角國際機場。
滑行道上,這架印有「L」標識的龐然大物,傲然穿過一排排民航客機,最終停靠在公務航空中心(HKBA)專屬的貴賓停機位。
艙門打開,沒有擺渡車,也沒有擁擠的人群。
江衍跟在母親身後走下舷梯,立刻感受到了屬於香江的那種濕潤、帶著淡淡海水咸腥味的微風。
停機坪旁,一棟兩層高的低調建築前。
兩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已經站在那裡等候。
一名是海關官員,一名是入境處的職員。
他們沒有讓林晚棠和江衍去排隊,而是直接在一個布置得像高級會所的獨立房間裡,接過他們的證件,核驗、蓋章。
前後加起來,連三分鐘都沒用到。
沒有多問一句話,也沒有任何人對他們的身份大驚小怪。
在這裡,每天進出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大佬,豪門面孔,在這裡就是通行證。
這就是規矩,屬於頂層社會的規矩。
江衍收起蓋好章的證件,整理了一下外套,跟著母親向外走去。
門外,金錢永不眠的橋頭堡,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