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解開安全帶,端著燕窩走到江衍對面的環形沙發上坐下。
江衍則伸出手指,在座椅旁的集成觸控屏上輕輕劃了幾下。
生活助理提前上傳至機艙內網的航行簡報隨即彈了出來。
上面不僅標註著完整航線、航路點、預計飛行高度和落地時間,還列著一連串飛行計劃批覆編號與不同區域的管制協調記錄。
密密麻麻,足足翻了好幾頁。
「是不是覺得國內私人飛機審批很麻煩?」
林晚棠端著燕窩走過來,在江衍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穿了兒子的心思。
「確實。」江衍點點頭。
「這上面經過的空域管制區,比我做一套交叉實驗的審批流程還複雜。」
林晚棠輕笑了一聲
「國內的空域大部分是軍管,私人飛機想上天,遠沒有那些好萊塢電影裡演得那麼隨心所欲。」
「必須提前向民航和空管部門雙重申報飛行計劃。」
「飛行計劃、航線、高度、起降時隙,每一項都要提前協調。」
「特別是飛香江,還涉及跨區航路、口岸通關和落地許可,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影響整個行程。」
「平時還好,這幾天恰逢春節返程高峰,民航時隙緊張。」
「一般的公務機運營商如果不提前幾天甚至更久協調,根本拿不到合適的起飛窗口。」
「國內有些人飛機買得起,養得起,卻未必能想飛就飛。」
林晚棠頓了頓,看向窗外翻湧的雲海。
「錢可以買到飛機。」
「卻不一定能買到即時放行的資格。」
林晚棠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一個殘酷的事實。
特權這東西,不是有錢就能全買到的。
江衍深以為然。
真正的特權,從來不是單純有錢就能擁有的。
金錢只是入場券。
能夠讓一架價值數億的私人飛機在春節期間臨時調機、準時獲批航路。
再以最合適的時隙起飛,背後需要調動的東西,遠比帳面上的財富更加複雜。
林晚棠揮了揮手。
一直站在不遠處等候的空乘立刻會意,帶著另一名空乘一起退回後艙。
生活助理也收起手上的文件,主動走進前方工作區,並將隔斷門輕輕合攏。
等前艙只剩下母子兩人,林晚棠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收斂。
屬於鼎盛資本董事長的女強人氣場,開始一點點顯露出來。
「衍衍,這次去香江,看你姥爺是其一。」林晚棠端著燕窩的手輕輕攪動著湯匙,聲音壓低了幾分。
「其二,是林家內部,出問題了。」
江衍目光一凝,沒有插話,只是端起紅茶,安靜地等待母親繼續說下去。
「你姥爺今年七十八歲了,雖然身體看著還硬朗。」
「但畢竟歲月不饒人,這大半年來,已經力不從心。」林晚棠嘆了口氣。
「林家那龐大的地產帝國,急需一個鎮得住場子的繼承人。」
「大舅?」江衍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常年在香江八卦雜誌上露臉的闊少老男孩。
「對,你大舅林伯衡。」提到自己親大哥,林晚棠語氣有些無奈。
「你大舅這人,心不壞」
「但最大的毛病就是,格局太小,有點蠢,手腕太軟。」
「五十多歲的人了,在林氏集團掛了個執行董事的頭銜,卻從來不碰核心的業務和資本運作。」
「成天就喜歡跟香江那一票老錢家族的二代、三代混在一起,搞什麼紅酒私董會、遊艇俱樂部。」
「雖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可他把人情世故當成了全部,已經快忘了商業世界同樣需要打殺。」
江衍喝了口茶:
「溫柔鄉是英雄冢,何況他本就不是英雄。」
「你這張嘴啊,真是隨了你爺爺。」林晚棠白了他一眼,接著說道:
「要光是貪玩也就罷了,老爺子還能繼續培養他,容他。」
「可是一個月前,他瞞著你姥爺,私下裡跟一個東南亞的華僑財團,草簽了一份位於九龍的一塊舊改地皮合作意向書。」
「條件讓步得很是過分,項目主導權和後續融資份額,幾乎處處都在給對方輸送利益。
「完全是在拿林家的底盤給外人做人情。」林晚棠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你姥爺知道後,氣得差點砸了書房。」
「現在父子倆的關係已經降到了冰點,林家內部人心惶惶。」
「你姥爺現在最怕的不是外人來搶林家的地盤。」林晚棠看著江衍的眼睛。
「他最怕的,是自己兒子把這大好的家業,給敗光了。」
江衍端著茶杯,沉默了足足十幾秒,大腦在飛速運轉。
九龍舊改項目。
東南亞華僑財團。
明顯不對等的合作條件。
再加上林兆基主動要求林晚棠把他帶回香江。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可以解釋。
可一旦全部串聯起來,老爺子的真實意圖便呼之欲出。
「媽。」江衍忽然抬起眼皮,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姥爺這次特意打電話讓您帶我回去,還說什麼已經把太平山頂的獨棟別墅鑰匙送給我了。」
「他老人家,是單純的想念我這個外孫了……」
江衍身子微微前傾:
「還是想讓我這個外孫,過去踩一踩林家的盤子,給舅舅上上強度,刺激一下他?」
她看著江衍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一時間竟沒有說話。
答案其實是兩者都有。
父親想念這個外孫,當然是真的。
但讓江衍前往香江,顯然不只是為了走親戚。
林兆基確實想借江衍這條過江猛龍,敲醒自己的兒子,也順便震一震林氏集團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他林氏集團不缺優秀的繼承人!
林晚棠原本還準備等抵達香江以後,再找機會慢慢把事情點透。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飛機才剛剛進入巡航階段,江衍便已經從寥寥幾句話里,看穿了父親的全部意圖。
過了片刻,林晚棠忽然笑了。
笑得極其明媚,又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驕傲。
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往椅背上一靠,反問道:
「那你覺得,如果你姥爺真有這個意思,你接不接得住?」
江衍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姓江,林家的產業我沒興趣去搶。」江衍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砸在點子上:
「不過,誰要是想在姥爺的盤子上吸血,我也不介意讓他知道,姥爺他不缺優秀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