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等了足足兩分鐘,外面再沒有聲音,鄭有德沒有讓人回去檢查,只叫我繼續走。
甬道越來越窄。
起初還能讓兩人錯身,到了後面只能容一個人過去,牆面鑿得也更粗,有些石棱沒有磨平,衣服稍不注意就會被掛住。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裡不像完整盜洞。
一般土工開盜洞,越靠近墓室越窄,能省力就省力。
但這條路從北配殿向里收窄,說明施工者不是從外面往墓里挖,而是從墓內向另一個方向打。
他們當時就在北配殿。
他們想從墓里出去。
我把這個判斷說了出來。
白露問:「為什麼不能是從這裡向北配殿挖?」
「寬窄不對。人從外面往裡打,會把入口挖窄,裡面再擴開。這條正好相反。」
馬二道:「有人被困在墓里,臨時打逃生洞?」
「可能。」
劉振喜立刻說道:「那前面應該有出口。」
鄭有德道:「有出口,他們就不會留下工具箱。」
劉振喜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越往前,霉味越重。
地面也出現了更多木屑,高老六從碎石下撿出一截手指長的木柄,前端有鐵鏽,應該是鑿子的殘柄。
白露看了木柄斷口:「自然腐爛,不是折斷。」
我問:「能看出多久?」
「看不准。這裡乾燥,幾百年也可能不完全爛。」
馬二道:「修墓的人不會把工具丟在墓里。多半真是盜墓賊。」
「也可能是工匠被封死。」白露說。
她說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古代大墓修完後殺工匠滅口,這種說法在民間很常見,但事實沒有傳說里那麼誇張,大量墓葬靠家族、徒眾和地方工匠修建,把所有人殺掉既不現實,也沒有必要。
可這座墓不同。
它的活動門需要長期維護,杜氏又把鬼藏佛當成世代守護之物。
知道核心結構的人,確實可能被要求留在墓里完成最後封閉。
至於是自願留下,還是沒能出去,只有死人知道。
又走了一會兒到頭了。
甬道盡頭橫著一堵石牆。
牆面沒有門縫也沒有刻字,石塊也大小不一灰縫粗糙,明顯是臨時壘起來的。
馬二從後面擠過來,看了一眼就罵:「媽的,忙半天是條死路?」
馬二說完,伸手就在磚牆上拍了一下。
「草了,忙半天,就給咱們砌了個廁所牆。」
「別拍。」白露在後面喊。
馬二的手已經收不回來了,磚牆被他拍得往裡一晃,牆面上落下一層灰,碎磚順著縫隙往下掉。
他愣了愣,回頭看我。
「峰子這牆……是不是有點虛?」
我也覺得不對勁,蹲下去看牆腳。
這面牆和甬道兩側的石壁不一樣,石壁用的是整塊青灰色石料,牆上的磚卻大小不一,灰縫也不齊,有些地方甚至拿碎石墊著。
磚面沒有受潮發黑的痕跡,說明它不是墓里原本的封牆,更像有人臨時趕出來的。
我敲了三下,第三聲傳回來時,裡面有空響。
不是整面牆後面都是空的,聲音集中在右邊,距離不深,最多兩尺。
「後面有房。」我說道。
馬二把袖子往上擼:「那還等什麼,拆啊。」
鄭有德站在我身後,端著手電往牆面掃了一遍。
「先找縫。」
馬二咧嘴:「把頭,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入口姿勢?」
「牆塌了,第一個埋你。」
馬二的嘴合上了。
說實話,他現在比誰都清楚,臨時砌的磚牆最怕從中間硬頂。
外面看著不高,裡面要是靠著碎石、木料或者舊牆,一動就可能連著塌。
墓里的磚不值錢,磚後面的人命才值錢。
我沿著牆腳摸了一圈,在左側找到一道不明顯的豎縫。
縫裡塞著舊麻布,麻布已經干成了黑色,邊上還粘著白灰。
「從這裡拆。」我挑開麻布,「這面牆是後來砌的,外面抹過灰,裡面沒收口。」
白露蹲到我旁邊,伸手摸了摸磚縫:「灰漿里有沙,沒有糯米汁,也沒有石灰膏的細篩痕跡。」
馬二問:「啥意思?」
「意思是砌得很快,沒打算讓它撐太久。」
「那還挺講道德,知道給咱們留門。」
「你給本小姐閉嘴。」
鄭有德看著牆:「推開。」
馬二立刻來了精神,和我一左一右頂住牆面。
我們使勁推了兩下,牆裡只傳出一陣細碎的落灰聲。
到了第三下時,我感覺掌心一空,最外面的兩塊磚往裡陷了一點。
馬二硬生生收住力,額頭上已經出了汗。
牆中間裂開一道黑線。
裂縫後面沒有石塊擠出來,也沒有水流聲,只有一股乾冷的空氣從裡面透出來,貼在手背上,帶著很重的霉味。
張西武抬起軍刺,站到了牆側。
鄭有德說:「九峰,聽一下。」
我把耳朵貼到磚面上,先聽牆。
裡面很安靜。
隔著牆,遠處有一點空曠的迴響,像房間不小,更深處還有極輕的金屬碰撞,響一下,停很久,再響一下。
我抬起頭。
「把頭能進。裡面有空室,地面暫時沒聽出塌陷。」
鄭有德點了一下頭。
馬二壓低聲音:「暫時是啥意思?」
「就是進去以後可能塌。」
「你能不能說點讓人心裡有底的話?」
「能。你走最後。」
馬二罵了一句,伸手繼續推牆。
磚牆先是往裡歪,緊跟著從中間裂開,幾塊磚掉在地上。
馬二一看有門,整個人來了勁,肩膀頂住牆面,硬生生把缺口擴大到能讓人側身進去。
裡面沒有墓道。
是一間比北配殿小不了多少的石室。
手電光掃過去,最先照到的是一條腿骨,骨頭被灰土蓋著,腳掌的位置還套著半隻已經爛掉的鞋。
再往裡照,石室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幾具骸骨,有的靠在牆邊,有的蜷在角落裡,身上的衣料早就爛沒了,只剩下銅扣、鐵環和幾塊發黑的皮革。
馬二站在洞口,沒往裡邁。
「這……都是人?」
「你以為是羊?」白露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這不是確認一下嗎?」
張西武先進去,用軍刺撥開門邊一塊碎磚,檢查了地面和頂部,才回頭點頭。
我們一個接一個進了石室。
這裡沒有棺槨,也沒有供桌,靠北牆的位置刻著一行字,刻痕很深,旁邊還有人用刀反覆划過,像是想把它抹掉。
白露拿刷子清掉表面浮灰,低聲念了出來:
「退路已封,來者勿入。」
馬二蹲在最近的一具骸骨旁邊,用手電照著。
「這些人死了不少年頭了。骨頭都發黃,鞋底也爛透了,至少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