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風聞

2026-08-30 20:11:33 作者: 老三番茄醬
  「這裡有?」

  「有。」

  「你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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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部落西邊抬了抬下巴。

  那裡有一間單獨的石屋,門口掛著半塊藍色塑料布。

  塑料布上印有化肥廠的名字,屋檐下還吊著一隻搪瓷缸。

  這種東西不是山里自己長出來的。

  既然有人能從外面弄回來現代用品,就一定有人出去過。

  第二天上午,我們見到了那個人。

  他五十來歲,左臉有一道燒傷,右腿不太利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鐵路工裝,他先用部落話跟老人說了幾句,隨後轉向我們。

  「你們……哪裡來?」

  漢話很生,至少能聽懂。

  馬二眼睛一亮:「臥槽,總算碰上能喘明白氣的了。大叔,你們這是啥地方?咋動不動就拿槍頂人腦袋?」

  那人皺眉。

  我攔住馬二:「我們從德格來,找失散的人。沒想闖你們住的地方。」

  他聽完,看向鄭有德。

  把頭沒多說,只道:「我們要去東日溝,找一座舊寺。」

  那人臉色當場變了。

  他轉身就走。

  張西武擋住門口。

  那人停下。

  張西武往旁邊讓開:「不攔你。」

  他當然也沒打算攔,只是想看看對方聽見「東日溝」為什麼慌。

  會漢話的人叫木赤。

  年輕時跟修路隊幹過活,在甘孜、爐霍一帶待了七八年,後來腿被落石砸傷,才回到山裡。

  他告訴我們,這群人自稱「夏日哇」,不是族名,外面人這麼叫,他們便跟著用了。

  他們的祖輩替舊寺守山,後來寺沒了,兵亂又燒了附近村子,剩下的人搬進這處山坳。

  「你們為什麼抓人?」我問。


  木赤指著銀馬牌道:「有人拿它,進山。」

  「誰?」

  「外面人。六個。」

  「什麼時候?」

  「雪前。」

  我算了一下,應該就是扎西提過的那伙人。

  「那些人去哪了?」

  木赤搖頭:「有的進東日,有的沒有回。」

  「馬牌怎麼到了你們手裡?」

  「它本來就是我們的。」

  原來銀馬牌過去並非幾個村落共同鑄造,而是夏日哇與外界換鹽、換鐵器時使用的信物。

  舊時山路難走,進山的人先把馬牌掛在領頭馬脖子上,守山人看到牌子,才允許商隊通過,後來有一支運茶隊在牛角溝失蹤,馬牌也跟著不見了。

  十幾年前,德格一戶人家在舊貨里發現它,將其當成祈福物保存。

  夏日哇的人知道馬牌還在,卻沒人敢去縣城明搶。

  「那這次是誰送回來的?」白露問。

  木赤與老人說了幾句。

  老人抬手指天,又指東邊。

  「天送回來。」木赤道。

  馬二小聲嘀咕:「天還會逛德格縣城?」

  我也不信。

  這世上掉錢、掉人、掉石頭我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天上往下掉銀馬牌。

  再問,老人不肯說了。

  鄭有德提出交易。

  我們替他們購買鹽、白糖、茶磚、針線、電池、火柴和藥,他們告訴我們銀馬牌如何回山,以及東日舊寺在哪兒。

  老人聽完沒馬上答應,拿牛骨煙管敲了兩下鞋底。

  「不急。」鄭有德說,「讓他想。」

  我轉頭看把頭,差點笑出來。

  老人這動作跟他喝茶時賣關子一個德行,人活到一定歲數,不管住山里還是住城裡,談價錢都差不多。

  當天傍晚,夏日哇答應了。


  條件是先見東西。

  我、馬二和曲扎返回德格採購,鄭有德、白露、張西武留下,名義上是留下等消息,實際上也算人質。

  臨走前,白露把一張紙塞給我,上面列著藥品名稱和用量。

  「消炎藥別亂買,過期的不要。凍傷膏多買幾盒,再找點碘伏。」

  「知道。」

  「你知道個屁。藥盒上的日期看仔細,別讓人拿舊貨騙你。」

  「還有嗎?」

  她看了眼我的棉鞋。

  「路上別再踩冰窟窿。本小姐可沒那麼多紗布給你糟蹋。」

  馬二在一旁擠眉弄眼。

  白露轉身一腳踢過去。

  「看什麼看,你也一樣。」

  我們跟著夏日哇的人走出一條新路,從山坳往南繞,半天便能到三黑石。

  原來他們抓人時故意帶我們走了遠路,防的就是外人記住入口。

  到了黑石坡,那人把刀、馬和大部分現金還給我,只留下手機,說等我們回來再給。

  馬二心疼得嘴角直抽。

  「九峰,你說他們會不會拿我手機砸核桃?」

  「你再囉唆,人家拿你腦袋砸。」

  曲扎一路把我們帶到馬尼干戈。

  到了公路邊,他說不再回山。

  「我答應送你找到人,已經找到了。」

  我拿出三百塊給他。

  曲扎這次接了。

  他把錢折好,塞進貼身口袋,說:「他們不壞,但東日那邊不好。你們找到寺,也不要進地下。」

  我問:「你知道什麼?」

  ……

  我追問,他卻不肯說了。

  我和馬二搭送木料的卡車回德格,路過錯阿鄉時遇上修路,車堵了兩個多小時,等進縣城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那天德格街上特別亂。

  我們剛到降措旅館附近,就看見門口圍了不少人,還有兩個穿制服的在拉繩子。

  馬二問賣酥油茶的老闆:「出啥事了?」

  老闆說:「死人了。」

  「誰死了?」

  「旅館老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降措死了。

  聽說屍體是早晨被人發現的,就倒在羊毛屋後面的窄巷裡,後腦有傷,脖子上還勒著一截麻繩,何海東受了傷,人被帶去問話,央金和孩子卻不見了。

  有人說央金殺了丈夫,卷錢跑了。

  也有人說何海東與央金合夥下手,後來分贓不均,女人又把何海東黑了。

  還有人說降措在外面得罪過貨商,是別人上門尋仇。

  街邊閒話就這樣,半天能編出八個版本。

  馬二看著被封住的後門,低聲問我:「你走的時候,他們還在打?」

  「嗯。」

  「那十萬多塊呢?」

  「他們自己的帳。」

  「你說會不會是何海東……」

  「不知道。」

  很多年後,我在成都北邊一個舊貨市場又見過何海東,他右耳少了半截,說是央金勒死降措以後,又拿刀劃傷他,帶錢跑了。

  我問他有沒有看見央金動手。

  他說沒看見。

  那這話是真是假,就不好講了。

  反正我沒再查。

  倒不是我心硬,降措、何海東和央金三個人,從挖墓那天起就各自藏著刀,最後誰把刀捅進誰身上,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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