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木門被打開!
臉上抹灰的人走進來,他後面跟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端著木碗,另一個手裡拿著我的波導手機。
手機屏幕滅了。
估計被他們按沒電了。
臉上抹灰的人蹲到我面前,指了指手機,又指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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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信號。」我說。
他沒懂。
我抬起被捆住的手,比了個打電話的動作,隨後搖頭,又指向山外。
對方皺著眉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遞過來。
我按開機鍵。
沒反應。
「玩沒電了。」
他還是看著我。
我從手機底部拔下電池,再裝回去,按住開機,屏幕閃了一下,徹底黑了。
這下他不高興了,以為我把東西弄壞了。
旁邊女人舉起木勺就要打我。
我趕忙喊:「包!我的包,裡頭有電池。」
其實沒有備用手機電池,但我包里有兩節一號電池,是手電用的。
我只是想讓他們明白,所有現代東西都需要配套,光拿一個手機沒用。
對方商量幾句,押著我去了外面。
我看到鄭有德他們隔著木牆縫往外看,張西武站在最靠門的位置,右手藏在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掙鬆了一截皮繩。
他沖我搖了下頭。
意思是別動手。
裝備堆在一座木棚里,我讓那人打開自己的包,從裡面找出手電筒,裝入電池。
開關一推,白光照在木棚頂上。
圍觀的人全抬起頭。
他們不是沒見過手電,但顯然沒有幾支能用的,一個老人拿來一隻鐵皮手電,裡面的電池早漏液了,電池倉結著白綠色硬塊。
這東西放久了,最怕電池漏液。
早年的鋅錳電池外殼一破,裡面的糊狀物會腐蝕鐵皮觸點,有人捨不得扔,拿小刀刮一刮,塞上紙片還能湊合用,可腐蝕嚴重以後,再換新電池也不亮。
我找了塊硬鐵片,把老人手電里的鏽刮掉,再拆下一小段銅絲墊住觸點,最後裝入兩節電池。
開關一推,黃光亮了。
老人伸手接過去,對著自己的掌心照,又照遠處的羊圈,嘴裡說了一串話。
圍觀的人笑了。
臉上抹灰那人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我沒急著邀功,只指了指自己手腕。
他猶豫了一下,抽刀割開皮繩。
我活動著手腕,又指向關鄭有德他們的屋子。
這次他搖頭。
「行,一步一步來。」
我從裝備里取出一袋鹽和一包白糖,拿兩個木碗分別倒了一點,讓他們嘗。
鹽他們有,並不稀奇。
白糖不一樣。
一個小孩舔了一口,眼睛都睜圓了,端著碗就想跑,被母親揪住後領抓回來。
馬二隔著木牆喊:「峰子,給我也整口!我兩天沒吃甜的了!」
白露罵道:「你閉嘴行不行。」
周圍人聽不懂,卻被馬二的大嗓門嚇了一跳。
我又找出酒精和紗布,指了指一個手掌裂口的女人,她往後退,不肯讓我碰。
臉上抹灰的人叫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男孩腳後跟爛了,傷口邊緣發黑,襪子和皮肉粘在一起,走路時一直踮著腳,顯然疼了很久。
高原冬天凍傷常見,最麻煩的不是凍那一下,而是反覆凍融。
白天靠火烤暖,晚上又凍,皮膚裂開以後沾上髒水,很快就會感染。
有人覺得凍傷就該使勁搓,其實最不能亂搓,皮下組織已經受損,再搓只會破得更厲害。
我指了指白露。
「她會弄。」
對方沒聽明白。
我便拿出紗布,做了個包紮動作,再指隔壁。
他們商量了一陣,總算把白露放出來。
她頭髮亂了,眼鏡腿上纏著細線,左膝褲子破了一塊,看見我手腕上的勒痕,嘴角動了動。
「活該。」
「先看孩子。」
「我知道,用不著你教。」
白露蹲下檢查男孩腳後跟,她讓人端溫水,又讓我把酒精收回去。
「凍裂傷不能直接灌酒精,疼不說,還傷新肉。先用煮過的溫水清。」
她嘴上對我說,手卻放得很輕。
髒襪子一點點泡開,傷口裡面沒有爛到骨頭,只是皮肉感染。
白露清掉污物,撒了少量消炎藥粉,再墊紗布包紮。
男孩全程咬著一截木棍,沒哭出來。
包完以後,白露把剩下的紗布交給男孩母親,教她每天怎麼換,語言不通,她就一遍遍做動作。
那女人看懂後,從懷裡掏出一塊風乾奶渣塞給她。
白露沒嫌髒,接過來放進包里。
這件事成了轉機。
當晚,鄭有德、馬二和張西武都被放了出來,不過我們的刀和工具仍被收著,睡覺也有人守。
馬二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找我,是去看自己的波導手機。
「我跟你講,這手機里還有十七塊五毛話費呢!這幫人咋這麼敗家,玩得一滴電不剩。」
我說:「你回去充上不就行了。」
「通訊錄咋辦?」
「你通訊錄里一共三個人,把頭、許胖子,還有火車票代售點。」
「那也是家底。」
白露坐在火塘邊烤手,頭也沒抬:「起開,你擋煙了。」
馬二往旁邊挪了挪,忽然看見她手裡的奶渣。
「啥玩意?給我嘗嘗。」
「人家給我的。」
「我就咬一口。」
「滾。」
馬二伸手去搶,白露抄起木勺就打,旁邊幾個孩子看得直樂,以為他們在玩,也跟著拿小木棍敲馬二的腿。
馬二抱著腦袋躲,嘴裡還在喊:「別打臉!二爺以後靠臉吃飯!」
鄭有德坐在火邊,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腿不疼了?」
馬二馬上老實了。
部落里領頭的是個戴毛皮帽的老人,大家叫他「阿則」還是「阿澤」,我一直沒聽准,他右眼發白,手裡常拿著一根牛骨煙管。
那晚老人把銀馬牌擺到火塘邊。
牌子上的彩線已經拆掉了,銀面被煙燻得發烏,白露想伸手,老人用骨煙管擋住她。
他指了指馬牌,又指山外,接著攤開雙手。
我們沒看懂。
曲扎試著用德格話、康巴話和他交談,老人只對少數詞有反應。
馬二小聲說:「要不我給他唱兩句?音樂這東西不分國界。」
「你一開嗓,咱們明天就得被獻山。」我說。
鄭有德看向我:「明天找會漢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