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法談不上多精細,卻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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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看了兩眼。
給馬固定傷腿的人抬頭沖我說了句話,還指了指灰馬。
曲扎小聲道:「他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不是本地人嗎?」
「本地話也不是全一樣。」
這麼說吧,藏區的語言並不是走到哪兒都完全相通,同一個詞,隔兩條山溝,發音就可能變了。
何況這幫人長期不和外面來往,他們說的話夾著舊詞,曲扎只能聽懂「馬」「走」「水」這種簡單的。
隊伍沒走裂石左邊的冰溝。
他們帶我們翻過牛頭石後方,從一條只夠一匹馬通過的石縫鑽了進去,入口外面堆著亂石,站在三黑石那邊根本看不出來。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前方地勢突然往下落。
山坳里有煙。
不是一兩處,是十幾處。
我最先看見的是幾間低矮石屋,屋頂鋪木頭和草皮,外面壓著石塊。
再往裡還有木棚、羊圈和曬肉架,一條結冰的小溪從部落中間穿過去,有人用挖空的木槽引水,槽口掛滿冰柱。
孩子聽見動靜,全跑了出來。
他們穿的衣服五花八門。
有舊羊皮,有改小的軍大衣,還有個小孩穿著一件印有「成都啤酒」幾個字的紅背心,下面卻光著腿。
那衣服不知道倒了多少手才到這裡。
所以說他們與世隔絕也不完全對。
他們知道外面有縣城,見過手機、軍裝、摩托車頭盔,也會用槍,只是不願意出去,或者不敢出去。
部落里差不多有四五十口人,老人和孩子多,年輕男人只有十幾個,女人看見我們,先把孩子往屋裡趕,接著才出來看。
有人摸我的夾克,有人盯著曲扎的鞋。
還有個六七歲的小孩伸手去碰我棉帽,被臉上抹灰的人喝退。
我們被押到部落最裡面。
那裡有兩間木屋,木板之間塞著乾草,門外釘著橫木。
說是牢房有點抬舉它,其實就是存糧食和獸皮的倉房。
他們先把曲扎推進去,又推我。
門關上後,外面插上木槓。
屋裡沒有窗,只有屋頂一條漏光的縫,我靠牆坐下,先摸手腕上的繩扣,再聽外面的腳步。
曲扎問:「能解開嗎?」
「皮繩泡過水,幹了以後會收緊,牙咬不開。」
「那怎麼辦?」
「等。」
「等誰?」
我沒回答。
隔壁突然響了兩下。
當。
噹噹。
中間停了一會兒,又來了三下。
我一下坐直了。
那聲音不是敲木頭,是金屬碰石頭。
「把頭?」我朝牆那邊喊。
隔壁沒說話。
過了幾秒,有人貼近木牆,低聲道:「峰子?」
我鼻子一下酸了。
是馬二。
「你他媽還活著啊。」
「臥槽,真是你!我就說冰溝上面有人喊,你小子耳朵是不是落德格了,我敲半天你才聽見!」
「你隔著冰敲,能聽清就見鬼了。把頭呢?白露他們呢?」
馬二還沒回答,旁邊傳來鄭有德的聲音。
「都在。」
只有兩個字。
我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下去了。
曲扎也聽明白了,靠著牆長出一口氣。
馬二在隔壁說:「九峰,你咋讓人逮了?二爺我還指望你從外頭救我們,結果你自己也進來了。」
「你少扯淡,你們怎麼回事?」
「這事說來話長。扎西把我們送到第一塊黑石就回去了,我們往裡走時碰上關東會。那幫孫子用假腳印把我們引向冰溝,鐵拳先看出不對,剛要退,這幫人就從雪裡冒出來了。」
「打了?」
「打個屁,他們二十多個人,三支槍,還有繩套。鐵拳放倒兩個,把頭沒讓再動。」
張西武在那邊說:「有孩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
當時圍上來的不全是拿槍的男人,裡面還夾著女人和半大孩子,張西武真要下死手,或許能衝出一段,可最後誰也走不了。
我問:「血是誰的?」
馬二停了兩秒。
「我的。摔的時候小腿刮開了,沒事兒。」
「白露的褲子怎麼破了?」
「拖我。」
隔壁隨即傳來白露的聲音:「陸九峰,你是不是腦子有病?自己一個人追到山裡來,萬一死在路上,誰給你收屍?」
她嗓子有點啞,罵人倒還有勁。
我說:「聽你說話這麼難聽,我就放心了。」
「滾。」
馬二嘿嘿笑了兩聲:「你倆能不能先別眉來眼去,二爺腿上還開著口子呢。」
「你再說一句,我等會兒讓他們把你埋雪裡。」白露道。
鄭有德敲了敲牆。
隔壁安靜下來。
我把從德格出貨到一路追來的事簡單講了一遍,沒提央金夜裡拉攏我的細節,只說黃銅印是她藏的,許胖子已經把貨收走,公帳十萬七千塊都在馬鞍袋裡。
把頭問:「錢被拿了?」
「袋子拿走了,應該還沒翻。」
「嗯。」
他沒問我為什麼帶錢進山,也沒怪我冒險追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九峰,你辦得沒錯。」
我靠著木牆沒接話。
那時候我最想聽的就是這句,可真聽見了,反倒覺得沒什麼可說。
人就是這樣。
小時候拼命想讓大人夸一句,等真有本事了,又裝得跟不在乎似的。
我問他們被關了多久。
白露說兩天。
這幫人每天給他們兩次水,還有青稞餅和一小塊煮肉,馬二腿上的傷也有人處理過,用的是曬乾搗碎的草藥,傷口沒化膿。
他們沒有搶走全部裝備,只收走刀、火柴、繩索和能當武器的鐵器,像氧氣瓶、糧食、藥品以及白露的帆布包都堆在外面的棚子裡,能看得見。
「他們翻過包嗎?」我問。
「翻了,但沒拿東西。」白露說,「有個老人對我的紙和鉛筆很感興趣。我給他畫過馬,他看懂了。」
「銀馬牌呢?」
「就在他們手上。」
鄭有德說:「他們抓我們之前,先把牌子掛去了冰溝。」
「那是餌?」
「也是門檻。」
我想了想,明白了。
銀馬牌擺在外面,不是誰看見都會過去,知道它、認得它、肯冒險去拿的人,肯定和德格那邊的事情有關。
這幫人是在篩人。
我們說了半天,門外突然傳來腳步,所有人都趕忙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