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曲扎忽然抓住我胳膊道。
「怎麼了?」我問。
「這裡不能留。」
他指向裂石左邊。
多吉老人專門說過,第三塊裂石左側有冰溝,絕不能走。
可就在那片沒人該去的雪地上,豎著一根木桿。
木桿頂端掛著一塊銀色東西。
我用望遠鏡看了一眼。
是銀馬牌。
德格祈福遊行中被杜羅幫搶過的那塊銀馬牌!
銀牌下面吊著幾縷斷掉的彩線,背面朝著我們,上面似乎刻了字,可距離太遠看不清。
「有人故意放的。」我說。
「對,是讓你過去。」
「我知道。」
「那你還看?」
「他們知道我會來。」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算另一件事。
銀馬牌最後明明被德格本地老人拿了回去,現在它出現在雀兒山北面的冰溝里,說明搶牌那伙人後來又動了手。
那幫人搶這東西,絕不是為了銀子。
當時我們只看清背面第一個字是「東」。
第二個字,很可能跟舊寺有關。
我把繩子拴在牛頭石上,另一頭系住腰,讓曲扎在後面拉緊,自己拿木桿往冰溝邊緣探。
曲扎急了。
「不能去!」
「沒事我不過溝,只看牌子。」
「都是雪,你看不到溝在哪的。」
「我能聽。」
冰溝和實地的聲音不一樣,木桿落在實地上,聲音沉,震動傳得短,下面要是空的,聲音會散,還會帶一點迴響。
我每走一步,先敲三下。
前兩米沒問題。
第三米開始,木桿下的聲音變了。
我向右挪半步。
還是空。
再向右。
實地。
那條冰溝比表面露出的寬很多,真正能站的位置只有右邊一條窄脊,木桿上的銀馬牌就插在窄脊盡頭。
我慢慢靠過去,伸手夠住彩線。
就在手指碰到銀牌的瞬間,下面突然傳出「當」的一聲。
不是冰響。
是金屬撞擊。
我整個人僵住。
冰溝下面有人。
我貼著雪面聽。
一聲。兩聲。
接著是一串有規律的敲擊。
三短,兩長,又三短。
「把頭!馬二!」
我沖冰溝下面喊了幾聲。
沒人回答。
敲擊聲也停了。
曲扎在後面大喊:「回來!」
我還沒起身,右側雪堆突然炸開。
一個人從雪裡鑽出來,手裡的木棒直奔我後腦,我趕忙往前一撲,肩膀先落地,身體順勢滾到冰溝邊緣。
木棒擦過棉帽。
我縮腰勾腳,沒有直著站,起身時傘兵刀已經抽了出來。
對方沒追。
他身材不高,臉上抹著黑灰,外面披了一件拼起來的皮襖。
皮襖里卻露出半截舊軍裝,腳上穿的也不是獸皮鞋,而是一雙割掉鞋幫的解放鞋。
是人。
而且不是與世隔絕的什麼野人。
他見我持刀,嘴裡發出一聲短哨。
雪坡後面站起五六個人。
這些人打扮都很怪。
有人披羊皮,有人穿破棉軍衣,還有個人頭上扣著半頂摩托車頭盔。
手裡的傢伙也雜,有老獵槍、弩、砍刀,還有削尖的木矛。
曲扎拔刀要衝過來。
他剛邁一步,一條繩套從雪裡彈起,瞬間纏住他的腳踝。
曲扎被倒吊了起來。
兩匹馬受驚亂跑,前面卻橫著一道藏在雪下的繩網,灰馬撞上去,連人帶貨滾成一團。
「別動!」
我喊的是曲扎。
可他倒掛著,根本聽不進去,揮刀割繩。
一個戴毛皮帽的人從側面撲上去,用木棍砸中他的手腕,刀落進雪裡,另外兩人按住了他。
我沒有上前。
對方至少七個人,暗處可能還有,兩支獵槍已經對準我,槍舊歸舊,十米內照樣能把人打穿。
臉上抹黑灰的人伸出手,朝我說了句聽不懂的話。
「啥意思?」我問。
他又說一遍,指著我的刀。
我把傘兵刀慢慢放到地上。
那人走來撿刀,眼睛始終盯著我的肩膀。
他懂近身打鬥。
我等他彎腰時突然進步,一腳踹向他膝蓋,他向側面閃開,我沒追,轉身就往石頭後面跑。
不是打不過,是沒法打。
我只想搶到那根拴腰的繩子,順坡滑下去,只要進碎石區,獵槍未必能瞄準。
剛跑兩步,前面雪地里響起一聲脆響。
砰!
子彈打中石頭,石屑直接濺到了我臉上。
我停住了。
開槍的人站在一塊黑石上,他身上披著一件紅綠相間的舊毯子,槍管冒著煙。
那不是獵槍。
是支老式步槍。
臉上抹灰的人走到我身後,沒有打我,只伸手扯開我的外套。
先摸走錢袋,隨後拿出馬二的波導手機。
那人拿到波導手機後,先在手裡掂了掂,又翻過來看電池。
他顯然見過這東西。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他已經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周圍幾個人同時往後縮了一步,有人舉起弩,還有人沖他喊了一句什麼。
拿手機的人沒慌,把手機湊到耳邊聽了聽……
裡頭當然沒有聲音,那地方連半格信號都沒有,別說打電話,發條簡訊都得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接著他又按了兩下。
波導手機突然響起開機音樂。
那人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進雪裡。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轉頭瞪我。
「別摔,」我趕忙說,「值錢,一百多斤鹽都不一定換得到。」
他聽不懂,不過聽得出我沒說好話,抬手照我後腦來了一巴掌。
打得不重,更像讓我閉嘴。
隨後他們用生牛皮繩捆住我的手,那繩子凍得硬,貼上手腕像鐵條,越掙勒得越緊。
曲扎被從繩套上放下來,右手腕腫了一圈,他剛站穩就要撲過去,被兩個人用木矛壓住肩膀。
「別動。」我沖他說。
「他們搶了馬。」
「人還沒殺,馬算個屁。」
曲扎扭頭看我,胸口喘得厲害。
我示意他看雪坡下邊。
我們的包沒被亂翻,裝錢的鞍袋雖然被取下來了,卻依舊掛在一個人肩上,對方只拿走刀、手機和火柴,連我腰裡的錢袋都沒打開。
真是劫道的,第一件事該搜錢。
真要殺人,也不會費勁捆手。
我當時就覺得,這幫人抓我們,多半不是為了貨。
至於他們想幹什麼,那會兒還不好說。
他們把我和曲扎拴在一根長繩上,兩人一前一後押著走。
灰馬傷了前腿,好在骨頭沒斷,被人用兩根削平的木片夾住腿,又拿皮條纏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