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扎沒再問。
後半夜,我被兩聲輕響驚醒。
不是鐵杯。
是有人彈了兩下我綁在東面的細線,線沒有斷,杯子也沒掉,說明對方看見了機關,故意碰給我聽。
我抽出傘兵刀,貼地聽了十幾秒。
周圍沒有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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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也沒叫。
我慢慢摸到東側,細線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白色羽毛。
羽毛根部纏著紅線,線打了七個結。
我第一反應是杜氏。
我們在德格見到的短刀上刻著杜七,多吉交出的舊紙北門旁也有一個杜字,現在又是七個結,未免太巧。
可我沒有證據。
第二天一早,曲扎看見羽毛,臉色就不對了。
「啥意思?」我問。
「有人讓我們回去。」
「誰?」
「山裡的人。」
「杜羅幫?」
他搖頭。
我又問:「你昨天是不是有話沒說?」
曲扎坐在石頭上,搓了搓凍硬的鞋帶。
「我小時候,馬尼干戈來過兩個收藥的人。他們說在雀兒山北邊見過一群人,不住村子,也不過節。那些人用舊槍,穿獸皮,會拿鹽跟牧人換鐵鍋。」
「哪一族?」
「不知道。」
「沒人管?」
「管過。」
「後來呢?」
「找不到。」
其實啊,西藏和川西一帶關於「野人」的說法一直很多,有人說見過一身長毛的怪物,也有人說山里住著不入戶籍的人。
這兩種事不能混在一起。
所謂不入戶籍,不代表真是什麼沒被發現的原始部落。
以前交通不便,有些逃荒的、躲債的、土匪殘部或者失散的獵戶,往深山裡一鑽,幾代人都不跟外面來往。
當地人不知道他們姓什麼,就統稱「山里人」或者「野人」。
八十年代以後,公家做人口登記,這種人越來越少,但並非一夜之間全消失了。
曲扎說的這批人,當地有人叫他們「夏日哇」。
他說這個詞並不是正式族名,大概意思就是「住在山背後的人」。
這些人不進寺,不參加集市,也不讓外人靠近住處,有人說他們是舊時給寺里守山的,也有人說是幾十年前跑散的武裝。
「你見過嗎?」我問。
「沒有。」
「沒見過你怕什麼?」
「見過的人不願意再來。」
我把白羽毛收起來:「他們要趕我們走,昨晚就能動手。現在只放東西,說明還沒想殺。」
「你怎麼知道?」
「不想說話的人,不會打個結給你看。」
曲扎看了我一會兒,終於問:「你和你的朋友到底來這找什麼?」
「一個舊寺。」
他站了起來。
「我只送你到三岔瑪尼堆。」
「已經過了。」
「所以我要回去。」
「可以。」
我從錢包里拿出剩下的三百塊,遞給他。
曲扎沒接。
「你一個人會死。」
「那你還走?」
「我可以帶你回去。」
我把錢塞進他馬鞍袋:「我不回。你要回,現在就走,兩匹馬留一匹給我。」
曲扎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把錢又扔回來。
「我收了三百,送你找到人。沒找到,不算完。」
那時候我挺意外。
曲扎不是我們這行的人,也不知道我們是誰,他肯繼續走,未必是講義氣,更多是認死理。
可人在山裡,有時候認死理比講義氣更靠得住。
我們繼續往西北追。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我在一處背風坡找到幾截燒過的牛糞,還有半塊壓縮餅乾的包裝紙。
紙上印著一家食品廠的名字,正是我們在德格買的那批。
火堆已經冷透。
把頭他們確實從這裡經過了。
附近還有五個人和三頭氂牛的腳印,腳印往北延伸,卻在一片硬石地上斷了。
我花了一個小時找痕跡。
西邊沒有。
北邊也沒有。
倒是東側石縫裡夾著一點藍布絲。
白露的棉褲外面是深藍色。
我捏著布絲,心裡越發不安。
這不是正常趕路留下的痕跡,隊伍原本應該向西北走,布絲卻出現在東邊,說明他們中途折返過,或者被什麼東西逼著換了方向。
曲扎說:「可能是找水,別擔心。」
「不對!他們有水。」
「找路?」
「我的朋友不會五個人一起找路。」
我沿東側走了兩百多米,在一塊石頭後面發現了血。
血不多,已經凍成褐色。
旁邊有半個腳印。
鞋底是橫紋,中間缺了一小塊,我認識,是馬二那雙棉鞋。
他在德格踢石頭時把鞋底崩掉了一角,還罵鞋販子沒良心。
我順著血跡往前找。
十幾米後,血沒了。
雪地上插著一根短木棍,木棍朝南傾斜,把頭教過我們,這代表前面有險,來人暫緩。
可木棍底下沒有第二層記號。
按我們的規矩,真要示警,木棍下面應該壓一塊扁石。
可沒有石頭,這個記號就只做了一半。
要麼鄭有德來不及。
要麼不是他做的。
我當時就想回三岔瑪尼堆等。
可馬二的血在這裡,白露的衣服也刮破了,他們遇上了事,我沒法裝看不見。
我和曲扎又追了一天。
第三天中午,終於到了約定的三黑石附近。
確切說,是從北面繞回了鄭有德原本標出的碰頭點。
這裡有三塊黑色岩石,第一塊遠看像牛頭,第二塊矮一些,像個人盤腿坐著,第三塊從中間裂開。
多吉老人畫的路線沒錯。
第一塊黑石下面有我們約好的暗記。
兩黑夾一白。
白石尖朝西。
我蹲下看了幾秒,先摸白石底部,再聞石頭上的泥。
應該是鄭有德留下的。
曲扎問:「你朋友來過?」
「來過。」
「那人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他。
黑石周圍沒有紮營痕跡,沒有牛糞,也沒有腳印,風能蓋住腳印,卻蓋不住所有東西。
五個人帶著三頭氂牛在這裡停留,至少會留下草料、繩毛或者火灰。
什麼都沒有。
說明他們只短暫停過。
可問題是,前面沒記號。
鄭有德答應過會在這裡等我,就算不等,他也會在第二塊黑石附近留下方向,除非他們根本沒有機會。
我繞著牛頭石找了三遍,最後在背面發現一道淺痕。
有人用刀刻了半個箭頭。
箭頭本該朝右,卻只刻了一道斜線就停了。
石縫裡還有一小片灰紙。
我用鑷子夾出來,展開後看見白山鳥圖案。
延邊產的捲菸紙。
和張西武在多吉牧場撿到的一模一樣。
關東會到過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