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上岸還不到十秒,身後的冰就塌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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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水頂開冰塊,卷著拳頭大的石頭衝過去。
曲扎看著我濕透的褲腿:「要生火。」
「不用!這會兒不能停,先找背風的地方再說。」
我把濕褲子脫下來,換上包里的備用棉褲,又用氈布裹住右腳。
濕鞋裡塞了乾草,外面再套一層塑膠袋。
這種穿法難受,卻比直接烤鞋快。
皮鞋或者棉鞋濕透以後,不能貼著大火猛烤,外面烤硬了,裡面還是濕的,走不了多久就磨腳。
真在山裡,先用干布吸水,再塞草或者揉皺的舊報紙,一遍遍換,比烤火管用。
曲扎點起一小堆火。
我們只停了二十分鐘。
火滅以後,他把灰扒開,往上蓋雪,又壓了幾塊石頭。
我問:「怕人看見?」
「怕山著火。」
「全是雪,怎麼著?」
「雪下面有草。」
曲扎的話不多,可他說的事一般都有用。
第一天中午,我們到了白塔北邊。
那座白塔不大,塔身已經裂了,背陰處結著厚冰。
北面有三條舊路,一條靠湖,一條上山,還有一條鑽進兩座灰山中間。
鄭有德說的三岔瑪尼堆,就在三條路交會的地方。
我讓曲扎留在下面,自己繞著瑪尼堆走了一圈。
沒看見暗記。
我心裡有點失望,但也沒覺得奇怪,把頭他們比我早走兩天,但同時東西也多,可能還沒到這裡,也可能從另一條路繞了過去。
我在瑪尼堆西側放了兩塊黑石,中間夾一塊白石,白石尖朝西。
這是我們說好的記號。
我又在白石底下壓了一截紅線,紅線從馬二脖子上那種紅繩里拆下來的,外人看見只會當成當地祈福留下的東西,自己人卻知道是誰放的。
曲扎問:「等嗎?」
「等兩個小時。」
「你朋友如果在前面呢?」
「他們會等我。」
我當時確實這麼想。
鄭有德做事謹慎,我一個人從後面追,他不可能完全不管,他至少會留個人接我。
兩個小時過去,山路上什麼都沒出現。
我又等了半個鐘頭,決定往前走。
我們沿著靠北的山樑追。
下午風大,地上的腳印很快就被掃平,只能找牲口糞和石頭上的擦痕。
氂牛走過雪地,會留下很深的蹄窩,可新雪蓋過以後,蹄印沒了,糞卻還在。
用木棍撥開表面,如果裡面沒凍硬,說明離開的時間不長。
我找到兩堆氂牛糞,裡面已經凍透。
至少兩天。
這和把頭他們出發的時間能對上。
第二天傍晚,我們走到一片碎石坡。
碎石坡看起來不陡,走起來卻要命,石頭下面全是空的,一腳踩錯,整片都往下滑。
馬不能馱人,只能卸下一半東西,由人背著慢慢過。
曲扎在前面選路,我牽灰馬走中間。
走到一半,上方傳來一聲脆響。
我抬頭看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晃了兩下。
「趴下!」
我剛喊完,那塊石頭就滾了下來。
曲扎抱頭趴到一塊凸石後面。
灰馬受驚往坡下沖,我死死抓住韁繩,被拖得跪在地上。
大石從我們上方滾過,撞碎兩塊小石,碎片四處飛。
其中一塊擦過我的耳朵,打在馬鞍上。
灰馬繼續往下掙。
我沒有跟它硬拽,而是放了半截繩,讓它跑出兩步,隨後把韁繩繞過旁邊一塊尖石。
繩子收緊,馬頭被帶向側面,四條腿總算站穩。
曲扎爬起來,臉上全是灰。
「你怎麼知道石頭會掉?」
「不是石頭。」
「什麼?」
我指了指上方。
碎石坡頂端有一道灰影閃過去。
距離遠,看不清是人還是野獸。
曲扎盯了幾秒,彎腰撿起一塊碎石,石頭側面有新鮮刮痕,邊緣還沾著一小塊黑色油污。
自然滾落的石頭不會沾機油。
「有人推的。」我說。
曲扎把刀抽出來:「你說的關東人?」
「說不好。」
關東會的人如果跟著我們,不會急著在這裡殺我,他們還指望我們帶路。
杜羅幫倒有可能,可山頂那道影子身形很矮,不像小木,也不像我在德格街上見過的灰衣人。
我撿起那塊帶油的石頭,聞了一下。
是槍油。
張西武擦三棱軍刺不用這種油,可他以前教過我認。
槍油味不重,黏在石頭上,說明有人剛用沾過油的手碰過。
「別走原路。」我說。
「可是只能從這裡過。」
「那就讓馬先走,人後走。」
我們把兩個空糧袋系在馬鞍上,裝出鼓鼓囊囊的樣子,隨後放開灰馬,讓它沿碎石坡自己往前。
灰馬走了二十多米。
上面又落下三塊石頭。
其中一塊正砸中糧袋,袋子破開,裡面的乾草灑了一地。
曲扎低聲罵了句藏話。
我盯著坡頂,沒有去追人。
對方占著高處,我們往上爬就是送命,他們推石頭的目的也不一定是殺人,更像在趕我們改路。
「從坡下繞。」我說。
曲扎搖頭:「下面是水泡子。」
「能不能走?」
「人能,馬不一定。」
「那就探著走。」
我削了兩根長木桿,一人一根。
每走一步,先用木桿刺雪,碰到硬土再落腳,刺不到底就繞開。
兩匹馬卸掉貨物,由我們分幾次往前運。
這一繞就是四個小時。
天黑時,我回頭看碎石坡。
坡頂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披著顏色雜亂的東西,頭頂很高,像戴著一頂毛皮帽,他站了十幾秒,轉身不見了。
曲扎也看見了。
他把胸前的小佛盒握在手裡,嘴裡念了幾句。
「你認識?」我問。
「不認識。」
「那你念什麼?」
「認識才不用念。」
他說得還挺有道理。
那天夜裡,我們沒敢生火。
我在營地外圍拴了三根細線,線上掛鐵杯和勺子,張西武給我的小哨子也綁在手腕上,只要有人碰線,鐵器就會響。
曲扎不明白。
「他們真想殺你,繩子沒有用。」
「不是攔人,是叫醒我。」
「叫醒以後呢?」
「看有幾個人,再決定跑不跑。」
他裹著氈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很怕死。」
「怕。」
「怕,那為什麼還進山?」
「為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