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追趕

2026-08-28 13:15:30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曲扎收了錢,卻沒馬上帶我走。

  他先回家牽馬,又從床底拖出一卷氈子,拿了鹽、糌粑和一小袋風乾牛肉,等這些東西全綁到馬背上,天已經擦黑了。

  我站在馬尼干戈街口等他。

  那時候的馬尼干戈,沿川藏北線過去的貨車不少,可真正願意在夜裡往玉隆拉措方向走的卻沒幾個,路邊飯館一關門,街上只剩柴油味和燒牛糞的味道。

  曲扎牽來兩匹馬,一匹灰的,一匹棗紅的。

  他把韁繩遞給我:「會騎嗎?」

  

  「額……騎過騾子。」

  「馬不是騾子。」

  我說摔下來都一樣疼。

  曲扎看了我一眼,無奈笑了笑。

  藏區的馬個頭不算高,耐力卻好,山路上騎馬不是電視劇里那種甩著鞭子跑,真敢那麼干,人和馬早晚得有一個滾下坡。

  正常走法是上坡人下來牽,下坡人也下來牽,只有緩坡和平地才能騎一段。

  我把裝錢的包貼身捆好,又把傘兵刀塞進外套內側。

  十萬七千塊現金,我分了四處。

  兩萬縫進棉衣夾層,三萬放在馬鞍袋底下,上面壓糌粑,剩下的裝進兩個舊布包,一個貼腰,一個塞在氈子卷里。

  真遇上劫道的,人家搜出一包錢,興許以為已經拿乾淨了。

  錢這東西,多的時候不是底氣,是累贅。

  曲扎見我忙活,問道:「你帶了很多錢?」

  「沒有,都是報紙。」

  「報紙為什麼綁在肚子上?」

  「呵呵,怕冷。」

  他點點頭,居然真信了。

  我們從馬尼干戈向西走,先沿公路走了十幾里,到新路海東側才離開大路。

  玉隆拉措就是後來很多人說的新路海,夾在雀兒山腳下,湖水顏色很深,當地老人說湖裡有神魚,不能隨便撈。

  我那晚沒看見湖。

  天太黑,遠處只有一片比山更沉的影子,風從湖面過來,吹到臉上跟砂紙磨一樣。


  走了一個多鐘頭,棗紅馬忽然不肯動了。

  曲扎拉了兩次,馬往後退,鼻孔一直噴氣。

  「前面有啥?」我問。

  「路。」

  「有路它為什麼不走?」

  曲扎蹲下摸了摸地,又捻起一點雪,他沒回答,只把馬頭調向北面。

  我用手電往前照。

  雪面很平,連塊石頭都沒有。

  「要繞多遠?」

  「一里多。」

  「那邊看著能走。」

  「看著能走的地方,才容易死人。」

  他用馬鞭捅進雪裡。

  一米多長的鞭杆下去,沒碰到底,抽出來時,鞭梢帶著濕泥。

  前面不是路,是一片水泡子。

  所謂水泡子,不一定真能看見水,有些凍土下面常年積水,冬天上層凍住,再蓋一層雪,看起來比平地還結實。

  人踩上去可能沒事,馬一腳下去,冰殼破了,半條腿就會陷進泥里。

  馬在這種地方折斷腿,基本救不回來。

  我聽馬二說過,牲口在野外往往比人精,它們不懂風水,也不認識墓道,可鼻子能聞水,蹄子能試虛實。

  如果遇上馬不肯走,先別急著抽,最好下去看看。

  當然,這話從馬二嘴裡說出來不太有說服力。

  他以前騎驢趕集,驢不走,他抽了半天,最後發現前面橫著一條拴驢繩,驢比他先看見,這是他說的。

  我們繞開水泡子,繼續向北。

  夜裡十一點左右,雪下大了。

  曲扎找了一塊背風石,讓我把兩匹馬拴在石頭後面,他用三根短木桿支起氈子,下面鋪乾草,兩個人擠進去歇了兩個小時。

  海拔上去以後,人很難睡沉。

  我閉上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後腦勺也一陣一陣發漲。

  馬二過折多山時吐得直不起腰,我當時還笑他沒用,輪到自己一個人趕路,才知道高原不認你是誰。


  曲扎遞給我一小塊酥油。

  「含著。」

  「這玩意能治頭疼?」

  「不能。」

  「那為啥吃?」

  「不吃會餓。」

  我讓他噎得沒話說。

  酥油又涼又硬,我嚼了半天,感覺像在啃一塊沾了奶味的蠟,不過東西下肚,身上確實多了點熱氣。

  休息時,我借馬二的波導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信號。

  電量還剩三格。

  那年月手機進山,很多時候只能當表用,馬二把它塞給我時說裡面還有十七塊五毛話費,好像這十七塊五能保我一條命。

  可真到了雪山里,就是有一萬塊話費,也找不到一格信號。

  後半夜雪小了,我們接著趕路。

  天蒙蒙亮時,前面出現一條結冰的小河,河面最寬的地方有七八米,冰上蓋了新雪,看不出厚薄。

  曲扎牽馬往上遊走。

  我問:「不從這兒過?」

  「水在動。」

  我蹲到冰邊聽。

  雪下面確實有水聲,河水沒有完全封凍,冰殼和水面之間還有一層空隙。

  人要是踩碎冰掉進去,水不深也麻煩,濕鞋在這種地方走半個鐘頭,腳趾就可能凍壞。

  往上遊走了四百多米,河道被幾塊大石截窄。

  曲扎砍下一根樹枝,先把冰面上的雪掃開,冰是青黑色,裡面有一條條白線,他把刀插進冰里試了幾次,隨後讓灰馬先過。

  灰馬走到一半,冰下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兩匹馬同時抬頭。

  我也聽見了。

  不是冰裂,更像下面有什麼硬東西撞了一下。

  曲扎臉色變了,趕忙拽馬。

  「等等。」

  我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冰面上。

  冰太涼,耳郭一碰上就疼,我只聽了幾秒,馬上站起來。

  「下面有石頭滾。」

  「石頭?」

  「上游來水了。」

  冰層下面的水聲正在變大,開始只是一條細流,幾秒後就變成連續的悶響。

  應該是上游某處冰壩裂開,積水裹著碎石往下沖。

  「快過!」

  我推著棗紅馬往河對岸跑。

  灰馬先上了岸。

  棗紅馬剛走到河心,後面的冰面就鼓了一下,接著裂開一道黑縫。

  咔嚓!

  馬受驚抬蹄,我緊緊抓住韁繩,冰水已經從裂縫裡冒出來。

  「別拉頭!抓耳朵下面!」曲扎大喊。

  我騰出右手,扣住馬籠頭靠近腮幫的位置,馬頭被我拉偏,前蹄總算落了地。

  冰面又是一震。

  我腳下一空,右腿直接掉進水裡。

  水只到膝蓋,卻冷得我喘不上氣,我沒敢用手亂撐,只能先把身體壓低,借馬韁的力往前滾。

  肩膀碰到冰面後,我順勢縮腰,膝蓋從水裡拔了出來。

  這招是老苗教我的。

  他說人摔倒時最蠢的動作,就是雙手往地上硬撐,平地頂多折手腕,碰上刀子或者薄冰,手一撐,人就徹底交代了。

  所以得先讓肩背吃力,身體團住,才能留出起身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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