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曲扎

2026-08-28 13:15:29 作者: 老三番茄醬
  那一晚誰都沒睡。

  我把黃銅印貼身裝好,坐在六隻箱子中間,何海東靠著窗,央金守著爐子,降措坐在門邊。

  天快亮時,旅館前門突然有人敲了三下。

  何海東一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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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措也抓住了門後的木棍。

  外面的人又敲三下,喊道:「開門!成都來的,姓許!」

  我鬆了口氣。

  許胖子終於到了。

  他進門時凍得鼻子通紅,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後面跟著兩個搬貨的年輕人。

  院外停著一輛綠色北京吉普,車頂綁滿了帆布。

  這次他連夜從成都趕來,路上沒少遭罪。

  「活著呢?」他進屋看著我道。

  「差點。」

  「東西呢?」

  「也活著。」

  許胖子看了看屋裡另外三個人,又看見何海東嘴角的傷。

  「你們這是賣貨,還是比武招親?」

  央金笑了一聲。

  降措沒聽懂。

  許胖子脫下手套,先讓我把清單拿出來,他沒急著開價,而是從第一件開始驗。

  銀器看成色和工藝,瓷器看胎釉、底足、畫工,茶馬古道的舊貨還要看地域。

  川西的東西和康北的東西,紋樣、做法都有差別,外行覺得都是銀片子,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馬具上的,還是女人頭飾上的。

  那對同治粉彩人物瓶,他看了很久。

  「民窯,人物開臉一般,好在成對,沒沖沒磕。六個點。」

  何海東馬上道:「少了。」

  許胖子抬頭:「你賣過?」

  「我問過價。」

  「問誰?」

  「成都的人。」

  「那你賣給他。」

  何海東被堵得沒話說。

  許胖子又看義盛茶號黃銅印,他先在紙上試印,又拿放大鏡看印面磨損。

  「真老戳。字號不大,但帳冊和書信能對上。單拿印,三個點。連帳冊書信一起,我給五個半。」

  央金問:「那些爛紙也值錢?」

  「沒有爛紙,這印只剩個名字。有帳、有信、有腰牌,名字才算活的。」

  最後整批貨算下來,二十三萬八千。

  比鄭有德估的二十萬高了三萬多。

  許胖子抽一成,也就是兩萬三千八,剩下二十一萬四千二,一邊一半,我拿十萬七千塊。

  何海東不同意。

  「抽一成太多了。」

  許胖子把清單一合:「那我不要了,你們隨便。」

  「可是,可是你已經看了貨。」

  「呵呵,看貨又不收錢。」

  「你從成都跑這麼遠,會空手回去?」

  許胖子笑道:「我車裡還有兩箱蟲草,回成都一樣賺錢。倒是你們,這批東西再放半個月,帳冊繼續受潮,瓶子再磕一下,少的就不止一成。」

  何海東還要爭,我攔住他。

  「按說好的來。」

  許胖子從軍大衣里拿出一沓沓現金,平碼在木箱上。

  那時候百元鈔已經不少見,可十幾二十萬現金堆在一起,照樣能讓人呼吸變粗。

  我先點出十萬七,剩下的錢推給他們三個。

  「這是你們那一半。」

  降措問:「怎麼分?」

  「我說了,不歸我管。」

  央金看著我:「你真不要多的?」

  「不要。」

  「昨晚你明明能全拿走。」

  「拿得走不等於該拿。」

  這話不是我多高尚。

  我只是清楚,做人不能把便宜占絕了,今天我吞他們十萬,明天他們三個人只要有一個活著,就會一路追我。


  按規矩拿走自己的份,別人最多罵你狠,不會拿命跟你換。

  許胖子讓兩個年輕人開始搬箱子。

  何海東忽然壓住裝錢的布包。

  「先把錢分了。」

  央金道:「按最早說的,三人平分。」

  「你偷銅印,憑什麼平分?」

  「你還偷了三件呢,怎麼算?」

  「我那是怕東西被你轉走,先拿出來保管。」

  降措說:「地方是我的,墓也在我家下面,我拿一半,你們兩個分一半。」

  何海東一下火了:「洞是我打的!你除了藏土還幹過什麼?」

  「沒有我,你們連門都進不去。」

  「沒有央金嫁你,你連地下有墓都不知道!」

  降措臉立刻青了。

  央金伸手去拿布包。

  何海東死死按住。

  三個人當著我們的面又吵了起來。

  許胖子湊到我旁邊,小聲問:「不勸勸?」

  「勸什麼?」

  「真打起來怎麼辦?」

  「這是他們的事兒,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我背上自己的包,檢查了一遍白露留下的清單和兩卷紗布,又把馬二的波導手機揣進內袋。

  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降措抱著錢袋不放,何海東抓住他的領口,央金已經悄悄把幾捆錢塞進了外套。

  許胖子看得直搖頭。

  「這一窩人,早晚得出事。」

  「已經出過了。」

  「銅印真是那女人偷的?」

  我點了點頭。

  「她什麼路子?」

  「燕門。」

  許胖子腳步一停,緩緩道:「原來如此!不過,你沒讓她沾上吧?」

  「沒有,但差一點。」

  「啥叫差一點?」

  「差一點我就多拿她六成。」

  許胖子瞪著我,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調侃著:「你小子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獨臂鄭了……」

  上午九點多!

  許胖子的吉普車準備離開德格縣城,我呢則是開始找嚮導追趕把頭他們。

  許胖子問:「你一個人怎麼追?」

  「先去馬尼干戈。」

  「路上車少,要不我送你一段?」

  「得了吧!你車裡全是貨,別帶我。」

  我們在城西分開。

  我在路邊等了兩個多小時,攔到一輛往馬尼干戈送麵粉的東風卡車。

  司機姓巴,甘孜人,開價一百二,我給了一百五,讓他中途別拉別人。

  那年月川藏北線還沒後來那麼好走,德格往東過金沙江支流,再往雀兒山方向走,路上全是凍出來的坑。

  卡車駕駛室漏風,我拿舊報紙塞住門縫,可還是凍得腳沒知覺。

  等到了馬尼干戈,我按鄭有德留下的話,去找去過玉隆拉措東口的人。

  問到第三家飯館時,一個叫曲扎的年輕人接了活。

  他二十四五歲,臉被風吹得發紅,家裡有兩匹馬,平時替人往新路海附近送鹽和麵粉。

  我問他:「白塔北邊的三岔瑪尼堆,知道嗎?」

  「知道,走馬要半天。」

  「現在出發。」

  曲扎抬頭看天:「可是晚上會下雪。」

  「加錢。」

  「不是錢的事兒。雪大了看會不見路。」

  我從包里抽出三百塊放在桌上:「先走到能走的地方,實在不行明天再接著走。」

  曲扎盯著錢看了半天,最後搖搖頭收下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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