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銀片

2026-08-30 20:11:33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我們避開旅館,從縣城幾家商店分頭買東西。

  鹽買了兩百斤,白糖五十斤,茶磚二十塊,還有針線、頂針、剪刀、鐵鍋、電池、蠟燭、火柴、肥皂也買了一批。

  藥品最麻煩,藥店見我們一下買這麼多消炎藥,不肯賣。

  

  馬二把我拉到一邊。

  「要不說開飯館的?」

  「開飯館買凍傷膏幹啥?」

  「那就說開澡堂,客人凍著進來,洗完了抹。」

  「你有病啊。」

  最後我拿出曲扎寫的藏文紙條,說是給牧區送藥,又多付了一點錢,才把東西湊齊。

  我們雇了兩匹騾子和一匹馬,趕回三黑石,曲扎留在縣城,不再同行。

  這一次沒出意外。

  夏日哇的人在黑石坡接到我們,先檢查鹽袋,再看藥盒,木赤拿起一塊肥皂聞了半天,問我能不能吃。

  馬二說:「能,吃完嘴裡冒泡,省得刷牙。」

  我趕緊把肥皂搶回來。

  「洗手洗衣服的,不能吃。」

  木赤翻譯後,周圍人全笑了,馬二也跟著笑,好像剛才胡說八道的不是他。

  東西搬進部落以後,老人把我們的手機、刀具和鐵器都還了回來。

  那十萬多現金一張沒少,只是鞍袋裡的糌粑被孩子吃了。

  鄭有德清點完錢,沒說別的。

  「帳記上。」

  我點頭。

  接下來三天,我們住在部落里。

  白露每天給受傷的人換藥,也教幾個女人用針線縫細布,張西武幫他們修羊圈,馬二最受孩子歡迎,因為他會拿銅錢變戲法,還敢趴在地上讓孩子騎。

  有一次他把貼棺小玉件藏進袖口,騙孩子說吞進肚子了,結果一個小孩真拿木勺來撬他的嘴。

  白露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馬二爬起來罵:「你還笑?趕緊給二爺解釋,我肚子裡沒玉!」


  「誰讓你有病。」

  我們也慢慢知道了一些這裡的規矩。

  火塘上不能跨腿,鹽不能直接扔進火里,夜裡聽見東邊有人吹哨不能回應。

  有人死後,屋門要用白繩纏七天,外人不能碰繩結。

  那根白羽毛上的七個紅線結,並不是殺人的標記,而是最後一次警告。

  七結以後還往前走,他們才抓人。

  至於為什麼不用說話警告,木赤說,他們以前試過,外面人見他們會說話,反而更想進來找東西。

  這話聽著彆扭,卻有道理。

  白露用了三天研究銀馬牌。

  牌子背面確實有兩個漢字。

  第一個是「東」。

  第二個過去被銀鏽和一層黑油蓋住,她用竹片一點點清理,又拿濕紙覆上去壓印,最後顯出一個不完整的「日」字。

  東日。

  東日貢巴,也就是我們要找的貢嘎多吉舊寺。

  銀馬牌邊緣還有七個淺口,排列與白羽毛的七個繩結相同。

  牌頭內部不是實心,用細木棍從掛孔探進去,能碰到一小片活動的東西。

  白露沒敢硬拆。

  她把馬牌放在木桌上,對老人畫了一座山、一道溝和一間寺廟,又在寺廟下畫了四方套圓的壇城。

  老人起初沒反應。

  等她畫到北門時,老人突然伸手,把北門塗黑了。

  接著他拿走鉛筆,在山崖下面畫了三道橫線。

  第一道線旁畫白石。

  第二道畫枯樹。

  第三道畫了一隻缺角的牛。

  木赤看了很久,翻譯說:「白岩不能上。枯樹要往下。看見斷角,太陽在背後。」

  白露問:「舊寺在哪一層?」

  老人指了指銀馬牌,又指火塘,他把馬牌放在火上方烤了幾秒。

  受熱以後,牌頭內傳出輕輕一響。


  一片極薄的銀片從掛孔里滑出來半截,銀片上刻著三條彎線,中間有一個小方框。

  那不是字。

  是一幅縮得很小的路線圖。

  白露盯著銀片看了半天,忽然叫我:「九峰,你來看。」

  「看啥?」

  「這三條線不是山路,是水。」

  她拿出多吉老人畫過的舊路線,與銀片擺在一起,銀片上的三條彎線,正好對應牛角溝外圍的冰河、水泡子和那條藏在雪下的暗溝。

  方框位於第三條水線北面。

  也就是白岩下方。

  鄭有德把菸頭按滅。

  「舊寺不在山崖上。」

  「在山崖下面。」我說。

  白露搖頭:「準確說,是在崖下那條干河道的背面。我們從正面過去,只能看見白岩,看不見寺牆。」

  難怪多吉老人說舊寺不在有太陽的坡上。

  也難怪那伙人進去以後,有一個人的鞋始終是乾的。

  他們沒走地面的雪路。

  舊寺附近很可能有一條藏在白岩後的舊水道。

  老人又說了一段話。

  木赤聽完,半天沒有翻譯。

  鄭有德看著他:「照原話說。」

  木赤低下頭。

  「老人說,前幾天送回馬牌的不是天神,是一個穿舊運動服的人。」

  我馬上想到了小木。

  「他人呢?」

  「他把馬牌掛在冰溝,問去東日的路。老人沒告訴他。他走之前說,後面還會有人來。」

  「往哪走了?」

  木赤抬手指向北邊。

  「白岩。」

  屋裡沒人再說話。

  小木已經先去找了舊寺,而且他知道我們會跟來。

  鄭有德起身,把地圖卷好。

  「收東西,明早走。」

  馬二正蹲在門口給孩子修木輪,聽見後抬起頭:「把頭,咱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不能多待一天?我這車軲轆還沒裝完呢。」

  白露冷笑:「你是捨不得車,還是捨不得人家天天給你煮肉?」

  「都有,咋了?」

  張西武拿起靠牆的三棱軍刺,用布擦掉上面的油。

  「我先探路。」

  鄭有德搖頭。

  「一起走。」

  當晚,夏日哇的人替我們備了兩頭氂牛,老人沒有同行,只讓臉上抹灰的年輕人帶路。

  那人把黑灰洗掉以後,看著也就二十七八歲,他叫達瓦,正是部落里最熟悉白岩的人。

  臨睡前,我到部落外面聽了一次風。

  北邊山坳沒有水聲,卻隔一陣就傳來一下悶響。

  很遠。

  像有人在石頭下面敲鐵。

  達瓦聽見後臉色變了,然後轉身去找老人。

  老人站在屋門口,朝北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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