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夜話

2026-08-28 13:15:28 作者: 老三番茄醬
  何海東早有防備,側身躲開,短撬照著降措肩膀就捅。

  兩個人撞翻木凳,爐上的搪瓷缸也掉了,半缸水全潑在地板上。

  我一腳踢開短撬,抽出傘兵刀,刀尖頂住了裝貨的木箱。

  「接著打,打啊!」

  何海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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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措握著燒火鉗,胸口一起一伏。

  我說:「打死一個少一份,打傷一個要拿錢看病。箱子碰爛了,瓷器碎一件,大家一起賠。你們要算夫妻帳、姘頭帳,等貨出了再算。」

  「你說誰是姘頭?」何海東看著我。

  「我沒說你,你急什麼?」

  央金彎腰扶起木凳,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這個女人確實不一般。

  丈夫當面問出這種話,她沒哭,也沒解釋,先看的還是地上的六口箱子。

  那會兒我還年輕,但我已經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人嘴上喊得越凶,心裡越沒底,真正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反而不急著說話。

  央金就是後者。

  我讓三個人把身上傢伙放到桌上,然後拿出白露留給我的清單。

  「先按編號過貨。」

  「印都沒了,還過什麼?」何海東冷聲道道。

  「就是因為少了東西才要過。現在只少一方印,是偷。再過半個鐘頭少一對瓶,那叫搶。」

  「你憑什麼搜我們的身?」

  「我不搜。」

  我指著六隻箱子說:「你們自己互相搜。」

  話一說,三個人都愣了。

  讓我搜,他們還能一起防我,讓他們互相搜,誰先不同意,誰心裡就有事。

  央金第一個把外套脫下來,丟到木凳上。

  「搜吧。」

  降措看著她沒動。





  他從降措褲兜里翻出七百多塊錢、一串鑰匙、半包紅塔山,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寫了幾個名字,後面跟著數字。

  我拿起來看了看。

  「這些是誰?」

  降措一把搶回去:「住店的人,欠房錢。」

  何海東冷笑:「住店欠房錢,你把人家箱子大小也記下來?」

  那張紙上除了名字和房錢,還寫著:大皮箱一隻,帆布袋兩個,相機箱一隻。

  降措臉色有些難看。

  旅店這一行,老闆記客人的行李不算怪事,可記得這麼細,就不只是防逃帳了。

  那年月很多小旅館不登記身份證,老闆白天賣床位,晚上也賣消息。

  誰帶著大包,誰像跑生意的,誰住幾天不出門,這些都能換錢。

  降措把紙塞回兜里:「我記我的,關你什麼事。」

  何海東沒再追問。

  接著搜央金。

  她身上只有一把鑰匙、一條手帕、一小盒蛤蜊油,黃銅印半斤左右,不可能藏在貼身衣服里一點形狀不露。

  最後輪到何海東。

  降措像報仇一樣,把他每個口袋都翻了,何海東的相機包里有三卷膠捲、一個氣吹、一把小折刀,還有兩張從成都到康定的汽車票。

  我拿起汽車票。

  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沒寫名字。

  「誰跟你一起來的?」

  「票販子多賣了一張。」

  「你當我沒坐過車?」

  那時候的長途汽車票,有些寫名,有些不寫,何海東這兩張票的座號是連著的,一個十七,一個十八。

  票根摺痕也一樣,明顯有人跟他一起來過。

  何海東伸手奪票。

  我沒攔他。

  「你不願說就算了。但從現在開始,前門後門都由我鎖。誰出去,提前說。」


  「你把自己當頭了?」

  「這屋裡現在沒人比我更合適。」

  何海東盯了我幾秒,突然笑了一聲。

  「毛長齊了嗎?」

  「沒長齊也能看住你。」

  他還想說話,央金開口道:「先點貨。」

  我們把四十七個編號重新過了一遍,除了義盛茶號黃銅印,其餘東西暫時沒少。

  我讓三個人分別在清單背面寫名字,降措漢字寫得歪,央金替他寫了一遍,他按了手印。

  何海東開始不肯,後來見另外兩人都簽了,只能跟著寫。

  這不是什么正經文書,真出事也不能拿去帽子所,可行里認這個。

  下地前說好的分法,出貨前點過的數,誰經手誰按印。

  以後少東西,不用扯嗓子,紙往桌上一拍就知道該找誰。

  我又找來麻繩,把六口箱子兩兩捆在一起,繩結處夾紙條,紙條上滴蠟油,再用義盛茶號那七封舊信里的空白邊角蓋住。

  何海東說:「你拿什麼封?」

  「用指甲。」

  我趁蠟沒硬,用大拇指壓出一道月牙印。

  「誰拆繩,蠟面就斷。想照著做一個也行,但我的指甲缺了一角,你們沒有。」

  馬二以前總說我指甲難看,像讓耗子啃過,沒想到那天還真派上了用場。

  點完貨已經快中午。

  降措坐在門邊,不再看央金,何海東去前屋拿吃的,央金收拾地上的水。

  我靠在箱子旁閉眼休息,實際上一直聽著屋裡的動靜。

  央金走到爐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有添柴,也沒有拿水,只把煙筒旁邊的鐵皮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馬上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沒睜眼。

  過了幾分鐘,她從我身邊走過,小聲說:「晚上談談。」

  我還是沒動。

  何海東端回來一鍋麵疙瘩,四個人誰也沒客氣,一人盛一碗,各吃各的。

  降措吃了兩口,忽然問央金:「你什麼時候走?」

  「貨出了再說。」

  「行,但出了貨,你準備跟誰走?」

  「我自己走。」

  「孩子你不要了?」

  央金把碗放下,猶豫幾秒道:「孩子留給你。」

  降措手裡的木筷子一下折了。

  何海東罵道:「能不能別吃飯時候說這些?」

  「關你屁事!這是我老婆,怎麼你心疼她?」

  「我心疼個屁,我嫌你煩。」

  「你們早就睡過了吧?」

  何海東把碗一推:「你再說一句試試。」

  眼看又要動手,我把勺子扔進鍋里。

  「都他媽閉嘴。」

  三個人一起看我。

  「印還沒找到。過路商到了看不見印,整批貨至少壓兩個點。兩個點就是兩萬。你們願意拿兩萬塊聽響,接著吵。」

  錢比什麼都管用。

  屋裡馬上安靜了。

  當天晚上,降措睡在前屋,何海東占了靠窗的位置,我把兩張木凳拼起來,守在箱子旁邊。

  央金睡在爐子另一側,中間只隔一道羊皮帘子。

  後半夜,我聽見她翻了兩次身。

  沒多久,她起來了。

  我睜開眼。

  央金披著外套,朝後門偏了偏頭。

  我跟她出去。

  德格縣城夜裡冷得厲害,節日還沒過完,遠處偶爾有狗叫,印經院方向已經沒燈了,後巷地面結著薄冰,踩上去嘎吱響。

  央金一直走到矮牆下面才停。

  「陸兄弟,你真不怕我?」

  「怕。」

  「呵呵,我沒看出來。」

  「但怕也不能躲。裡面還有十萬塊是我們的。」

  她轉過身,離我很近。

  「十萬塊很多嗎?」

  「對你不知道,對我不少。」

  「聽說你們剛在邯鄲分了上百萬。」

  我心裡一沉。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盯著她:「誰告訴你的?」

  「做我們這一行,耳朵不能只長在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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