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措的手從門邊落下來,握成拳頭然後又鬆開了。
這三個人從墓里出來以後就沒真正信過彼此,何海東防著降措分貨,降措防著央金和何海東舊情復燃,央金則看著他們兩個吵,自己一點不急。
我當時就明白了,印丟了只是表面,真正丟的是這間屋子裡的最後一點信任。
「行了,都別吵。」
「你以為你是誰?」
何海東斜眼看著我,不屑道:「你說不吵就不吵?印是你們的人清出來的,少了東西,先把你們那邊的手剁了才公平。」
「那你想剁誰?」
「誰碰過,誰就有嫌疑,那我就剁誰!」
馬二不在,他說這話的時候少了一個能接嘴的人,屋裡顯得更冷了。
我把黃銅印的登記位置指給他們看:「這印原來放在第二層,銀腰牌放第三層,書信壓在木板下面。現在銀腰牌和書信都在,只有印沒了。」
何海東道:「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拿印的人知道它值錢,也知道別的東西不好帶。」
「廢話。」
「還說明他沒打算立刻出城。」
降措皺眉:「為什麼?」
我看著他:「德格縣城過節,人多,帶一件小東西出去不難,可你們三個都沒出去過。前門有人,後門有黑線,窗框也有記號。誰出了屋子,誰回來,我都知道。」
何海東把菸頭摁進泥爐旁的鐵盒裡。
「你懷疑我們三個?」
「不是懷疑。是你們三個都有機會。」
央金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停得比平時久。
她穿著深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白的胳膊。
那隻手在挖洞時提過土袋,也握過剔骨刀,掌心有幾處薄繭,她不是養尊處優的女人,至少不全是。
她忽然笑了笑:「陸兄弟,你年紀不大,查人倒像個老頭。」
「我們把頭說,看人不能光看臉。」
「那看什麼?」
「看手。」
央金低頭看自己的手。
何海東冷哼:「看手就能看出印在哪兒?」
「看不出來,但能看出誰習慣藏東西。」
降措立刻看向央金。
央金沒有生氣,反而把手收進袖子裡:「那你看出什麼了?」
「你左手虎口有一圈紅印,像被繩子勒過。你昨晚提土袋用的是右手,左手沒必要留下這個印。」
央金的笑停了。
何海東坐直:「你拿過印?」
「我拿沒拿,搜一下不就知道了?」央金張開雙手,「先搜我,搜完再搜他們。」
她說得乾脆,倒把何海東弄得沒話說。
這種女人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漂亮,也不是膽子大,而是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別人看見自己不怕。
真正不怕的人不用說,故意把手伸出來給你看的,多半另有打算。
「先搜箱子。」我說。
我把六隻箱子全部打開,又讓他們三個站遠,羊毛屋的地面鋪著舊木板,木板縫裡有細碎的黑土。
墓里的填土是灰黃顏色,和屋裡的塵土不一樣,第四箱旁邊有一小撮新掉下來的銅綠,沾在木板邊緣。
我蹲下來,用小硬片撥了撥。
銅綠下面有一道淺淺的刮痕,方向從箱子通向爐子。
何海東問:「發現了?」
「發現有人想讓我發現。」
「啥意思?」
「東西如果是從箱子拿出來,銅綠不會在箱子外側形成拖痕。印上有一層舊油,沾到木板才會留下這種東西。」
我把那點銅綠捻在指尖。
「有人拿過印,先放在箱子旁邊,再拿走。故意留下痕跡,是想把我們往爐子或者牆根引。」
降措臉色變了:「你說有人做局?」
「不是做局,是怕我們查不到。」
央金站在爐邊,聽到這裡,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缸沿。
又是兩聲脆響。
我回頭看她。
「你敲什麼?」
「水開了。」
我看了一眼爐上的水,離開還早。
她沒解釋,伸手去提缸,我搶先一步,把缸蓋掀開。
裡面只有半缸清水,水面漂著幾片茶葉,爐火不大,水根本沒開。
央金的手停在半空。
何海東看向她:「你在給誰報信?」
「報什麼信?」
「你剛才敲了兩下。」
央金扭頭:「你挖墓挖傻了?敲缸就是報信?」
我沒有理他們,趕忙把缸拿下來倒在地上。
水裡沒有印。
可缸底傳來一聲悶響。
我敲了敲搪瓷缸,聲音發空,缸底貼著一層東西。
降措問:「裡面?」
我用刀尖沿著缸底邊緣颳了一圈,搪瓷碎裂,露出一片薄鐵皮。
鐵皮下面夾著一塊油布,油布里包著一枚銅錢。
不是黃銅印。
我把銅錢扔到地上。
何海東罵了一句:「她在試你。」
「我沒試。」央金說,「缸是旅館的,我不知道裡面有東西。」
「你不知道?」我看向她,「這缸每天放你手邊,你不知道底下夾東西?」
她沒說話。
降措突然走過去,一把抓住央金的胳膊:「你到底拿沒拿?」
央金甩了兩下沒甩開,壓低聲音道:「你鬆手。」
「我問你拿沒拿!」
「你先鬆手。」
何海東從腰後摸出短撬,站起來擋在兩人中間:「降措,別碰她。」
降措看了他一眼,手上力道更重。
「你護她?」
「我是不想讓你把事情弄死。」
「你們倆是不是早就串好了?」
屋裡一下靜了。
爐火燒裂了一根木頭,發出啪的一聲。
降措盯著央金,忽然說:「你嫁給我的時候,是真看上我,還是只看上這塊地?」
央金的臉立刻白了。
何海東沒出聲。
我站在旁邊,覺得這句話不像爭吵,更像一把早就藏好的刀,今天才抽出來。
「你跟我結婚,是不是就為了這墓?」
「要不然呢?」
央金這句話說完,降措半天沒動。
過了會兒。
降措鬆開央金,往後退了兩步,他看看自己老婆,又看看何海東,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問出一句:「那孩子呢?」
央金不說話。
「我問你,孩子呢?孩子也是為了這塊地?」
「孩子不是。」
「那我算什麼?」
「降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什麼時候說?等你們賣完東西,一起回成都再說?」
何海東皺眉道:「你少把我扯進去。」
下一秒!
降措突然抓起爐邊的燒火鉗,掄圓了砸向了何海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