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胖子馬上不罵了。
巧的是,他當時在成都送貨,住在火車北站附近,聽見有茶馬古道的整批墓貨,他答應包車來德格,最快兩天,最慢三天。
過路商不是簡單倒手。
一批貨里有瓷器、銀器、雜項和舊紙,買家根本不是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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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找瓷器商,銀飾找民族老貨商,帶字號的印章和帳冊還得找專門收藏茶馬古道的人。
許胖子敢一槍打,是因為他手裡有路,也肯壓自己的錢。
換個沒底子的中間人,別說二十萬,他連哪件值錢都看不明白。
鄭有德告訴何海東,許胖子抽一成。
何海東馬上不同意了。
「買家買我們的東西,還要抽我們錢?」
「你們也可以自己賣。」
「我們賣不出這個價。」
「所以他抽錢。」
「那也太多了。」
鄭有德沒跟他爭。
「等人來了,你自己談。覺得低,不賣。」
這一下何海東沒話說了。
晚上,扎西來了。
他已經備好三頭氂牛,準備第二天一早出發,把頭說關東會或者杜羅幫都可能搶先,我們不能為了十萬塊一直耗在旅館。
鄭有德把我們叫到羊毛屋後門,重新安排人。
他帶人先走,我留下等許胖子。
馬二第一個反對。
「為啥留九峰?這邊三個,咱們就留一個,他們要翻臉咋辦?」
「你留下?」鄭有德問。
「行啊。」
張西武說:「我留……」
鄭有德打斷他們。
「九峰管公帳,懂貨,也能跟許胖子談。他留下最合適。」
我心裡知道,合適歸合適,危險也是真的。
何海東能在德格埋幾個月,絕不是個老實人,央金為了墓能嫁給降措,降措發現妻子和別人挖自家地基,不但沒翻臉,還能加入,這三個人沒一個省油的燈。
不過把頭把這事交給我,就是認定我能辦。
「還是我留下吧。」
馬二還想開口。
我沖他擺了擺手。
「許胖子最多三天到。三天以後,我去追你們。」
鄭有德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
「到馬尼干戈找嚮導,說去玉隆拉措東口的白塔。扎西說那地方跑車的、趕馬的都知道。我們在白塔北邊的三岔瑪尼堆留記號。」
「什麼記號?」
「兩塊黑石夾一塊白石,白石尖朝西。看見後順牧道走。」
我點了點頭,張西武把一截細鐵絲和一隻小哨子交給我。
「門上拴線。出事吹三短一長。」
「不是武哥!你們都進山了,我吹破嘴你們也聽不見啊。」
「降措能聽見。」
降措就在幾步外,臉色不太自然。
馬二把自己的波導手機塞給我。
「山里沒信號,縣城還能湊合用。你別給二爺亂打長途,話費貴。」
「裡面還有多少錢?」
「十七塊五。」
「你留著買棺材吧。」
白露最後才過來。
把貨物清單撕下一份交給我,又從包里拿出兩卷紗布和一小瓶酒精。
「你手腕的傷每天擦一次。」
「早結痂了。」
「結痂也會感染。」
「知道了。」
她又說:「許胖子到了,你只談價,別跟著搬東西。何海東要是說少貨,你就拿清單對,一件一件過。」
「你怎麼比把頭交代得還細?」
白露推了推眼鏡。
「我怕你小學文化算錯帳。」
「初中……就是沒上完而已,二十六件我還是數得過來的。」
「最好是!」
第二天清早,扎西把氂牛牽到後巷。
縣城裡的雪化了一層,屋檐一直往下滴水,鄭有德他們沒走前門,而是翻過羊毛屋後牆,從窄巷繞到河邊。
臨走前,鄭有德單獨叫住我。
「九峰啊,貨不值拿命守。」
「把頭我明白。」
「他們三個不是一條心。真出事,別幫任何一邊。」
「那我幫誰?」
「幫自己。」
他說完拍了拍我肩膀,轉身走了。
馬二背著繩子,走出十幾米還回頭喊:「三天!超過三天,二爺回來把許胖子腿打斷!」
白露在前面說:「你先管好自己的腿!」
幾個人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德格印經院北邊的街口。
羊毛屋裡一下安靜了。
我回去關好後門,按張西武教的辦法,在門栓和窗框上各拴了一根頭髮粗的黑線。
何海東靠在木箱旁抽菸。
央金坐在爐邊燒水。
降措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老婆,又看看何海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接下來兩三天,我得跟這三個人住在一起,守著二十多萬的墓貨,等許胖子從成都趕來。
說不緊張是假的。
我把傘兵刀藏進後腰,拿出白露留下的清單,準備再點一遍貨。
前三箱都沒問題,清到第四箱時,我感覺不對。
白露在清單上寫得很清楚:黃銅茶號印一方,銀腰牌一枚,書信七封。
箱子裡書信還在,銀腰牌也在。
可那方刻著「義盛茶號」的黃銅印,不見了……
屋裡只有四個人。
我,何海東,央金,還有降措。
把頭他們已經進山,許胖子還在從成都趕來的路上。
六隻木箱擺在牆根,箱上壓著舊羊皮,屋裡爐火燒得不旺,羊膻味和潮木頭味混在一塊,聞久了腦袋發沉。
我把清單放在膝蓋上,又清了一遍。
銀腰牌在。
七封書信在。
粉彩人物瓶在。
兩隻鼻煙壺在。
義盛茶號黃銅印,不在!
那方印不大,四四方方,邊角有磕碰,印鈕是一隻伏著的小獸,銅色發暗,拿在手裡頂多半斤。
要論黃銅本身,值不了多少錢,可它是茶號舊戳,帶著字號、路子和一段已經斷掉的生意。
許胖子聽見「義盛茶號」就答應從成都趕過來,說明這東西不是普通雜項。
我合上清單,問:「誰動過第四箱?」
何海東坐在木箱旁抽菸,手指夾著菸捲道:「箱子一直在這兒。」
「我問誰動過!!」
「你去送人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都碰過。」央金端著一隻搪瓷缸,給爐子添水道:「降措搬過一次,何海東開過一次,我也清點過一次。」
降措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我只搬箱子,可沒開,肯定是何海東碰了。」
「放你媽狗屁!」
何海東吐出一口煙:「你媳婦說她清點過,你怎麼不問她?」
降措看向央金。
央金把缸放到爐邊,缸底碰到鐵架,發出一聲脆響。
「你問我做什麼?東西少了,難道是我一個人能拿走?」
「你能不能拿走,得問過才知道。」何海東說。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跟我認識在先,嫁給他在後,誰知道你到底替誰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