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理他,蹲下來敲牆腳。
左邊三塊磚的聲音發悶,右邊靠近棺床的位置卻空了一層。
這時,白露提著燈靠近說道:「墓誌說過東西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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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二問:「啥意思?」
「後室左右還有側室,只是門被封平了。」
何海東臉色一變。
他剛才大概已經在心裡算完了那些銀器,現在才知道真正的貨還沒露面。
我沿著磚縫清出一圈白灰線。
封門磚和牆磚尺寸一樣,外面又抹了同色灰漿,不敲根本看不出來。
馬二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見沒有?這就是耳朵值錢。換你們自己下來,把棺材一開,抱兩隻破壺就回去了。」
何海東沒反駁。
東側小室先開。
裡面沒有棺材,放著四隻紅木箱和兩口瓷缸,靠門的箱子裝滿銅錢,最晚一枚是同治通寶,正好和墓誌年份對上。
銅錢很多,卻不值多少錢。
古玩市場上常有人聽說「一箱古錢」就覺得發財了,其實普通清錢論斤走都不稀奇。
真正值錢的得看版別、母錢、雕母和特殊爐局,像這種嘉慶、道光、咸豐混在一起的流通錢,挑半天也未必有一枚硬貨。
第二隻箱裡是茶磚和藥材,早爛成了黑塊。
第三隻箱裡有一對粉彩人物瓶,外面裹著氈布,保存得很完整。
白露擦出底款。
「同治本朝民窯。不是官窯,不過成對,品相不錯。」
馬二趕忙問道:「幾個點?」
「我只斷代,不估價。」
第四隻箱子最輕。
打開以後,裡面只有一方黃銅印、一枚銀質腰牌和幾封壓在木板下的書信。
銅印刻著「義盛茶號」。
這東西材料不值錢,可要是碰上專門收茶馬古道老字號的人,比普通銀器更好賣。
西側小室里停著第二口棺材。
棺木短一些,漆面上畫著已經褪色的蓮花,應該就是墓主的妻子曲珍。
我們先開主棺。
開棺最忌諱上來就拿撬棍硬別,棺蓋被棺釘和干縮的榫口咬死,硬撬容易斷裂,裡面東西也會跟著震散。
馬二先找釘位,張西武用薄楔一點點撐開四角。
棺里沒有屍蠟,也沒有所謂不腐屍。
墓主人只剩一副骨架,外面裹著爛成片的綢布,頭邊放著一隻銀壺,胸口有串蜜蠟珠,腰側是一柄短刀。
刀鞘包銀,木柄上嵌了兩顆綠松石。
馬二看見珠子,眼睛直了一下,卻沒伸手。
他經歷過很多事後,手倒是還欠,但規矩卻真長進了。
鄭有德看了一圈。
「只取兩側和頭腳。骨頭別動。」
我和張西武用木夾把銀壺、珠串和短刀托出來,主墓人的手骨下面還壓著一塊白玉菸嘴,玉質一般,雕工不錯。
西側女棺里的東西更多。
頭部有兩支銀簪,一件珊瑚和綠松石串成的額飾,胸前壓著一隻銀盒,腳邊還放著一雙小銀碗。
央金看見那件額飾,沒敢伸手,只問:「這個能值多少?」
鄭有德說:「賣了才知道。」
何海東道:「這話最容易騙人。東西拿出去,你們說賣十萬,其實賣二十萬,我們上哪知道?」
「所以讓你們在場看著不就行了?」
「可……可買家是你們的人!」
「你們也可以找買家。」
何海東不說話了。
他要真有靠譜的過路商,就不會在德格挖三個月還靠旅館藏土。
清到快天亮,墓里的東西基本都清完了。
白露一共編了四十七個號。
真正能賣價的有二十六件,其餘多是普通銅器、殘瓷和銅錢。
鄭有德粗算了一遍,說行情正常能出二十個點左右,要是粉彩瓶和茶號印碰上對路買家,還能再高一點。
二十個點,就是二十萬。
何海東三人的臉色這才好看些許。
馬二卻有些嫌少。
「折騰一晚上,一邊才十萬。還不夠吳斌分帳時塞牙縫。」
「你賺過大錢,就看不上小錢了?」
「把頭!我不是看不上,就是覺得墓主挺摳。做二十年茶生意,才帶這點東西下來。」
「人家活著賺錢是用來過日子的,不是專門攢給你的。」白露合上筆記本道。
「行!那我死的時候肯定多放點,讓後來的同行有口飯吃。」
「你賭下去,死時能剩條褲子就不錯了。」
「九峰,你這話傷感情了!!」
墓清完,接著就是回填。
很多野路子只管拿貨,不管洞口,東西裝車就跑,盜洞敞著,第二天放羊的孩子掉進去,或者被人發現後順藤摸瓜,這種事以前真出過。
我們先把兩扇石門復位,再用木楔抵住,免得回填時突然傾倒。
何海東他們挖出的土,一部分藏在羊毛下,一部分裝進了空糧袋。
三個月下來,竟堆了上百袋。
「你們真有耐心。再挖半年,旅館能改成土山。」馬二看得直搖頭。
何海東道:「白天不敢運。」
「散土不是讓你藏家裡。河灘邊,荒地頭,爛牆根,枯井裡,分開撒,顏色還得對。你們倒好,準備拿墓土做枕頭。」
張西武負責夯填,動作又快又穩。
馬二在旁邊指揮了半天,後來發現自己插不上手,乾脆背著手來回走。
「不錯。照這樣學,再跟二爺練一年,出去也能當半個土工。」
張西武問:「剩下半個呢?」
「拜師費沒交。」
「多少?」
馬二張口就說十萬。
張西武點頭說:「從你帳里扣。」
馬二愣了一下。
「不是,咋從我帳里扣……哦!合著羊毛出在羊身上唄?」
張西武沒再理他。
我們一直忙到第二天,才把盜洞填到距地面半米的位置。
最上層鋪回原來的木板和石灰,再堆上舊木料、羊毛和兩隻破柜子。
只要降措不自己說,外人很難看出這裡開過洞。
清出來的東西被分成六隻木箱,放回羊毛屋。
這時,三方都不願離開。
何海東防著我們,我們也防著他們,央金和降措之間更彆扭,兩個人從墓里上來以後沒單獨說過一句話。
鄭有德去街邊公用電話打給許胖子。
電話接通後,把頭沒直說青銅銀器,只說德格有鍋舊茶,二十來斤,雜葉多,兩對好罐。你喝不喝!
許胖子在電話那頭罵了幾句,大意是他剛跑完一趟,不想再進山。
「有義盛茶號的舊戳……你也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