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過,後面沒有回聲。」
「自來石貼著門,哪來的回聲。」
馬二轉了兩圈,針頭忽然停住,他閉上眼,右手輕輕提了一下。
下一秒,鐵桿傳來一聲很輕的磕碰。
「摸到了。」
自來石不是一根橫門槓,而是一根斜撐,下端卡在地槽里,上端頂住門後的凹窩。
關門時人從裡面抽掉墊木,石條自動落進槽,所以叫自來石。
開這種門不能拼力氣。
拐子針進去以後,要先找石條的側面,再順著傾斜角度托起下端。
提多了,針頭滑脫,提少了,石條還卡在槽里,最麻煩的是有些門後不止一根,開一半又會重新壓住。
馬二讓張西武扶住鐵桿。
「感覺到沒有?」
「有回勁。」
「別頂。順著它。」
張西武把力氣收了一半。
馬二一點點抬針,門後傳來石頭摩擦地面的聲音,隨後「咔」的一聲,自來石離開了槽口。
何海東的眼睛都直了。
他用撬棍砸了半個月的門,馬二幾分鐘就開了。
馬二嘴角都快歪到耳根了,偏偏還裝出一副平常模樣。
「小活,不值一提。二爺十歲就會。」
我拆台道:「我聽說你十歲還在河邊偷瓜。」
「偷瓜不耽誤學手藝。」
我們沒馬上推門。
鄭有德先讓所有人退出墓道,只留一道兩指寬的縫,裡面吹出一股涼氣,帶著霉味和木頭腐爛的味道。
墓里的氣能不能吸,光聞不准。
有人說點蠟燭,蠟燭不滅就能進,其實這話只對一半。
蠟燭能試缺氧,試不出所有毒氣,尤其在高原,外面的蠟燭本來就燒得小,你得先記住正常火苗多高,再拿到墓門上下各試一次。
下面沉的是二氧化碳,上面可能聚著易燃氣,只試一個位置,容易把自己騙進去。
我們在長杆上綁了兩截蠟燭,一高一低送進去。
下邊那截很快暗了,上邊還亮著。
鄭有德說:「通風。」
我們拉開石門,把塑料薄膜捲成風筒,一頭探進墓道,另一頭放在洞口附近。
高低氣壓帶動空氣,雖然慢,總比人進去拿肺換氣強。
何海東看著我們的氧氣瓶。
「有氧氣,直接戴上不就行了?」
我說:「這是救命的,不是讓你進去逞能的。裡面要有火星,氧氣漏了,你跑都沒地方跑。」
通了一個多小時,下層蠟燭才穩住。
鄭有德第一個進去。
他一隻手不方便,進墓卻從不讓別人替他探第一步,按他的說法,把頭定的路,把頭得先踩。
我跟在後面。
石門裡面是前室,長約三米,寬兩米半,地面鋪青石板,正中放著一張石供桌。
桌上有一對青花蓋罐,一隻銅香爐,還有三隻已經爛空的木盤。
兩邊各有一間耳室,門洞沒有封。
前方另有一道過門,通往後室。
我照了一圈,沒有看見盜洞,也沒有翻動痕跡。
是口新鍋。
何海東擠進來,呼吸馬上重了。
馬二回頭瞪他。
「進鍋先閉嘴,喘也小點聲。」
白露先看供桌下的石碑。
碑不大,表面落著一層灰,她用刷子清出右側幾行字,念道:「大清同治十二年……雅州滎經趙懷仁……」
墓主人是個茶商,原籍雅州滎經,年輕時跟商隊走打箭爐,後來沿茶路到了德格,在這裡做了二十多年生意。
碑上還提到他的妻子,漢字寫作「曲珍氏」。
這墓是典型的漢式前後室結構,可門楣、供桌和碑邊刻的卻是藏地常見的蓮花、寶瓶、雙魚紋。
白露說:「他應該在當地成了家。墓不是一次修完的,東邊磚色更深,後面擴過。」
馬二道:「娶了本地媳婦,死了還住兩室一廳,這老趙混得可以。」
「是前後室,不是兩室一廳。」
「差不多。」
清代從雅安到藏區的茶路,養活過不少人,也埋了不少人。
茶包從滎經、天全一帶出發,翻二郎山、過打箭爐,再往康北走。
一路上不光有馬幫,還有鍋莊、通事、腳夫和收稅的人。
有些商人跑幾年就回川西,有些人在康區落地生根,娶妻生子,死後也不再送回祖籍。
眼前這個趙懷仁就是其中一個。
左耳室放的是日用器。
一隻銅水壺,兩隻白銅碗,一套銀飾馬具,牆角還有四個陶罐。陶罐里原本裝的青稞和鹽,早已受潮結塊。
右耳室放著兩隻木箱。
第一隻全爛了,裡面的衣服一碰就碎,第二隻外面包過銅皮,鎖已經鏽死。
此時,何海東伸手就要撬。
「放下。」
聽見把頭的呵斥,何海東動作停住。
張西武用刀尖清掉鎖眼裡的鏽,又拿細鐵絲試了幾次,鎖舌彈開,箱蓋卻沒動。
我敲了敲箱邊。
「裡面有東西頂著。」
馬二問:「啥?」
「木隔板歪了。先抬右邊。」
我們三人把箱子傾斜半寸,張西武從縫裡送進薄鐵片,把倒下的隔板推回去。
箱蓋這才打開。
裡面有十二件銀制馬具飾片,兩隻鼻煙壺,一桿小銅秤,還有十幾個包成卷的帳冊。
帳冊爛得厲害,不能拿手碰,白露先鋪油紙,再一卷一卷托出來。
她看得比銀器還認真。
央金忍不住說:「這些紙也算貨?」
白露頭都沒抬。
「不算。」
「那你拿它幹什麼?」
「銀子只能說明他有錢,帳冊能說明當年的茶怎麼走、稅怎麼收、人怎麼活。這些比銀子難留下。」
央金沒聽明白,何海東倒多看了白露一眼。
前室和耳室的東西不算少,但遠沒有達到大墓的程度。
馬二低聲道:「忙三個月就這點?那口青花罐還缺蓋。」
我說後室還沒看。
通往後室的過門很窄,門框內側有煙燻痕跡。
鄭有德颳了一下,然後說道:「不是火燒,是下葬時燒過松枝。」
後室比前室大,正中停著一口柏木棺,棺床用條石墊起,木頭表面刷過黑漆,漆皮大部分已經脫落。
兩側牆面各有一塊顏色略淺的磚牆。
我一進去就覺得聲音不對,後室的腳步回音太散,不該只有眼前這點空間。
我讓所有人停下,拿小錘敲了敲東牆。
實。
再敲西牆。
還是實。
這時,何海東說道:「後面都是山土,沒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