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何海東冷笑道:「你們五個,我們三個,對半?胃口不小。」
「前六米算你們的。後面開門、清墓、回填算我們的。」
「憑什麼你說後面歸你?」
鄭有德看向鐵皮盒。
「憑你拿著雷管,還沒看出門頂上壓著砂。」
何海東臉上的笑沒了,隨即疑惑道:「你們下去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有門?」
「你右肩全是白灰,褲腿上有青磚粉。白灰是封門漿,磚粉只沾一邊,說明你挖到墓道偏口,正在找門縫。你要是已經進去,現在不會跟我爭。」
何海東看了看自己褲腿,再沒說話。
這就是老把頭和野路子的區別,人家還沒下洞,已經知道你挖到哪一步了。
最後雙方定下規矩。
貨物出水前,誰都不許私藏,能賣的東西按成交價扣除過路商抽成,再一邊一半。
墓里的文字、照片和拓片歸白露整理,不算貨,死人身上的東西由鄭有德決定怎麼取,不能亂扯亂砸。
何海東提出,賣貨時他們必須在場。
鄭有德答應了。
降措又問:「如果下面什麼都沒有呢?」
馬二在旁邊道:「那你們一人出四十塊,補我們的房錢。」
央金瞪了他一眼。
「憑什麼?」
「你們大半夜挖地,吵得二爺睡不好。知道我這種身份的人一天睡眠值多少錢嗎?」
「你什麼身份?」
「北派睡神。」
我把他推到一邊。
何海東原本還有些不服,直到我們把工具拿出來。
分節洛陽鏟、短鎬、扁撬、岩釘、拐子針、主繩、回繩、頭燈、濕布和三隻老式防毒面具,一件件擺在地上,他就不說話了。
外行看熱鬧,同行看傢伙。
工具不在多,而在配得全不全,野路子下地,常見的是鋤頭、鐵鍬、撬棍三樣。
碰上磚就砸,碰上石頭就炸。
真正北派做旱洞子,工具得按三步配:探土、進洞、開門。少一類,碰上不對的墓就只能幹瞪眼。
降措看著那套分節洛陽鏟,問我:「你們真是盜墓的?」
馬二說:「你小點聲,這事犯法。」
降措一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第一個下洞。
洞口不到兩尺見方,繩梯是幾根木棍綁出來的,下去一米多,洞壁開始往外鼓。
到了三米的位置,有一道橫裂縫,手一按就往下掉碎土。
我落到底部,用手電照了一圈。
六米左右。
但他們這個洞打得不行,洞口小,洞身忽寬忽窄,中間沒有腰台,也沒做支護。
德格二月底晝夜溫差大,白天雪水往土裡滲,晚上再凍。
凍融反覆以後,土層會一片片脫落。
這種洞平時看著硬,一旦塌,不是掉幾塊土,而是整圈往裡抱。
我敲了敲東側洞壁,衝上面喊:「先別全下來,右幫要加板。」
馬二順繩下到我旁邊,摸了一把裂口。
「狗刨的。」
何海東在上頭聽見了。
「挖了三個多月,從沒塌過。」
馬二抬頭道:「沒死過不等於死不了。你這個洞,下雨叫井,下雪叫棺材。」
我們先擴洞。
擴洞不是把洞越挖越大,盜洞講究肩膀能轉、土袋能過,人倒退時不被卡住就行,太大,受力面大,太小,出了事轉不了身。
北派土工看一個洞合不合格,先不看深淺,只看三件事:幫直不直,頂順不順,腳下有沒有退窩。
所謂退窩,就是每隔一段留一個能蹬腳、換力的位置。
人背著貨往上爬,手一滑,腳下沒有窩,能把下面的人一起砸死。
馬二讓張西武下來。
「鐵拳,今天教你正經的。先敲幫,再修頂,最後動腳底。為啥?」
張西武看了幾眼,才道:「先動底,人站不穩。先動頂,落土看不見裂縫。」
馬二頓時來勁了。
「可以啊,腦子比九峰剛入行時強。」
我說:「你教就教,扯我幹什麼?」
「襯托師父水平。」
張西武拿短鎬削土,他力氣大,開始下手有些重,馬二馬上壓住鎬把。
「別蠻幹。土工不是比誰力氣大。你一鎬下去舒服,頭頂掉半方土,大家都舒服了。」
張西武點頭,第二下只吃進去半寸。
他學得確實快。
馬二隻示範三次,他就知道順著土層起片,不再橫著硬劈。
唯一的問題是他個子高,別人能蹲著乾的地方,他得彎腰,洞就要多修半尺。
不過以他的體力,多出的土不算什麼。
我們用舊木板做了兩道井字撐,又在三米處加了腰台。
何海東他們挖三個月留下的險處,我們用了兩個多小時才修好。
沒多久,墓道口露全了。
那是一條斜坡墓道,填土裡摻了碎石、木炭和白灰。
兩邊用青磚收口,磚縫很細,墓門沒有正對盜洞,偏在西北側。
這時,白露也下來了。
張西武在下面接,我在上面放繩,她剛落地就蹲到青磚旁,用小刷子掃掉灰。
「磚面有字。」
馬二湊過去。
「我看看。大……王?」
「是廣盛。」
「寫那麼歪,誰認得。」
每隔五塊磚,就有一塊側面戳著「廣盛窯」的印記。
白露說這種不是官窯款,而是磚窯號,墓主人能專門定燒墓磚,家裡條件不會差。
我們順墓道清了三米,前面出現一道雙扇石門。
門高不到兩米,材質是當地常見的灰砂岩,何海東已經在右邊門縫鑿出一個豁口,石屑和白灰全粘在他褲腿上。
門楣上方有幾個細小的泄砂孔。
鄭有德用燈照了一眼。
「再鑿兩寸,上面的砂就下來了。」
何海東不信:「這麼點墓,還做積沙?」
「不是積沙墓,是填縫砂。門頂留空,灌進碎砂壓門。你把門角砸掉,砂一落,門打不開,人也退不出去。」
古墓防盜並不全是什麼弩箭、毒煙,那些東西有,但沒傳說里那麼多。
最實用的辦法無非三種:讓你找不到,讓你挖不動,讓你打開以後出不去。
窮人用亂石,富戶用夯土,大戶才做積沙積石。
眼前這座墓沒到王侯規格,門頂灌砂主要是壓縫防潮,順便防人硬撬。
可墓里墓外隔了一百多年,原本防潮的砂變鬆了,人一亂鑿,照樣能埋半條命。
石門中間有一道細縫。
馬二把拐子針拿出來,一節節接上。
這套工具原先是馬大的。
馬大死後,馬二很少拿出來,平時嘴上說怕鏽,實際上是捨不得。
他把針頭從門縫送進去,手腕慢慢轉動。
何海東蹲在旁邊看著。
「裡面有自來石?」
「沒石頭頂著,門早讓你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