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三十歲上下,穿著深色毛衣,頭髮盤在腦後,我們住進旅館那天見過她一次,降措說是他老婆,叫央金。
央金腳邊有個方洞。
洞口架著木轆轤,一根麻繩垂下去,過了沒多久繩子繃緊,她轉動轆轤,從洞裡提上來一隻帆布土袋。
然後把土倒進牆邊的木箱,又往上鋪了一層舊羊毛。
馬二在我耳邊吐了口氣,小聲道:「九峰,還真是同行……」
我示意他別說話。
央金提完三袋土,蹲在洞邊用藏話說了幾句,下面有人回話,聲音太悶,我分不清是誰。
我和馬二退回後院,他搓著手道:「九峰,咱們這叫什麼?踏破鐵鞋無覓處,睡覺睡到墓頂上。以前都是別人截咱們的鍋,今天總算輪到二爺發財了。」
「先叫把頭。」
「還叫什麼把頭?咱倆衝進去,男的摁住,女的……」
我瞪了他一眼。
「女的也摁住。」他馬上改口,「你別拿那種眼神看我,二爺是正經人。」
我們回到羊毛屋,把鄭有德他們叫醒。
把頭聽完沒急著動,先讓我把聽見的方位畫出來,我用鉛筆在地上畫了旅館大概的布局,又標出地下空腔的方向。
白露披上外套,說道:「會不會是以前的地窖?」
「白大隊長,你見誰挖地窖還把土藏羊毛底下?」
「我問陸九峰,沒問你。」
「他就是我兄弟,問他等於問我。」
「那我問他吃沒吃飯,你是不是也替他吃飽?」
張西武已經把軍刺別到後腰,問了一句:「幾個人?」
「下面至少兩個,房裡一個。」我說。
「有槍嗎?」
「暫時不清楚。」
鄭有德點上煙沒抽,只讓煙在指間燒著。
「降措白天一直在旅館?」
「除了出去買過兩趟東西,都在。」白露說。
「那下面有他。」
馬二蹲在牆根,忍不住問:「把頭,這鍋怎麼分?咱們住店花了錢,底下動靜還吵得人睡不著,收點擾民費不過分吧?」
「你想黑吃黑?」
「也不能說黑吃黑。見者有份,道上的規矩。」
「鍋不是咱們支的,地不是咱們踩的,前面的洞也不是咱們打的。」
馬二的臉垮下來:「那就眼睜睜看著?」
「沒說不拿。」
鄭有德把菸頭按滅。
「他們敢在旅館底下打洞,就不敢把事鬧大。先控人,後談帳。截貨不截命,誰亂伸手,我先收拾誰。」
這句話主要是說給馬二聽的。
我們五個人分兩路過去。
張西武和馬二走後門,我扶著白露跟鄭有德走前院,旅館外頭還有節慶沒燒完的紙灰,風一卷,貼著牆根亂滾。
雜物房的燈還亮著。
張西武從後牆翻進去,沒發出一點動靜,等我們到門邊時,門栓已經被他從裡面撥開。
央金正彎腰轉轆轤。
聽見門響她猛地回頭,右手馬上伸向桌子。
桌上壓著一把尖頭剔骨刀。
張西武比她快,一步頂住桌沿,把刀壓在手掌下面。
央金張嘴要喊,鄭有德說:「別喊。下面的人一慌,洞塌了,先埋的是你們自己人。」
她盯著我們,胸口起伏很快,可把頭的話她聽見去了。
馬二把木凳搬到洞邊,坐下就問:「大姐,鍋燒幾天了?」
央金居然聽的懂,眼神變了。
「你們也是下地的?」
馬二咧嘴一笑。
「我們是地上賣耗子藥的。」
鄭有德沒讓他繼續貧,對央金說:「讓下面的人上來。一個一個上,手先露出來。」
央金不肯。
張西武從桌下摸出一個鐵皮盒,裡面有九五式雷管的舊紙管,還有兩截發黑的導火索,但都沒裝藥。
鄭有德看了一眼。
「在居民房下面放火藥,嫌自己命長?」
央金終於蹲到洞邊,用藏話喊了兩聲。
下面先爬上來一個男人。
他剛露頭,我就認出來了。
這人叫何海東,三十七八歲,住過降措旅館好幾次,他對外說自己從成都來拍雪山,在德格待了幾個月,平時背個相機包,誰也沒見他拍過幾張照片。
何海東看到我們,先是一愣,接著就想往下縮。
馬二一把揪住他衣領。
「上都上來了,再回去投胎啊?」
何海東被拉上來,手裡還握著一把短柄鍬,張西武卸掉他的工具,讓他靠牆蹲著。
第二個上來的是降措。
降措腦袋鑽出洞口時還在問出了什麼事,等他看見屋裡這一圈人,整張臉都懵了。
「你們……不是測繪的?」
馬二笑出了聲。
「我們測得深。」
降措嘴唇動了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鄭有德不急著問墓,先問了三人的關係。
開始誰都不說。
後來何海東先撐不住了。
這事其實不複雜,也談不上什麼風流故事。
何海東和央金早就認識,去年春天,央金來德格給一家飯館幫工,偶然聽人說降措這間旅館翻修地基時,挖出過一塊帶花紋的石頭。
何海東懂點古墓皮毛,趁夜摸過地,判斷下面可能有墓。
可旅館是降措家的,想長時間挖,只靠住店根本瞞不住。
央金便接近降措,沒過多久就嫁給了他。
兩個人原本打算等墓開了,拿貨走人,結果盜洞打到三米時,降措發現了。
他沒有報案,也沒有趕人,反而拿走了工具,說這地是他的,少他一份誰都別干。
三個人就這麼湊成了一鍋。
我聽完只覺得錢這東西真有本事,能讓情人變夫妻,也能讓丈夫跟情敵一起挖墳。
降措一直低著頭,央金也沒解釋。
何海東倒硬氣起來了。
「洞是我們打的,墓是我們找的。你們想拿現成的,不合規矩。」
鄭有德問:「你哪座山來的?」
何海東遲疑了一下。
「川北散鍋。」
散鍋就是沒把頭,沒固定隊伍,今天三個人,明天五個人,誰有消息誰支鍋。
這種人里有高手,但更多的是半路出家,打洞靠膽,開墓靠砸,拿出來的東西好壞全憑運氣,行里叫他們是野路子。
鄭有德說:「你們鍋燒到我們鋪底下,瞞不住了。兩條路,一是現在散鍋,我們走,你們也別再挖。二是合鍋,貨對半,帳當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