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用氧氣和工業氧氣都是氧,但瓶子、灌裝和清潔標準不一樣。
工業氧裡面可能帶油污和雜質,真用來吸,人未必馬上出事,可誰也不願拿肺去試。
而且氧氣這東西不是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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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里要是有明火,泄漏的高濃度氧反而容易助燃,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先通風、測火、看人和牲口的反應。
氧氣瓶主要留給缺氧、受傷和撤退時救命,不是背下去讓你敞開了吸。
鄭有德點了點地圖中間那個方塊。
「二十米深的墓,下面可能有沼氣。必須帶氧氣。」
白露說:「還要帶相機和筆記本。墓里的壁畫和銘文,都需要記錄。」
馬二樂了。
「我們是下地,不是組織春遊。相機凍壞了咋辦?」
「電池貼身放,進墓再裝。膠捲也要防潮。」
「你那相機比我都金貴。」
「你閉嘴就比相機值錢了。」
張西武沒理他們,拿起我們帶來的粗尼龍繩,把一端繞到胳膊上拽了拽。
「二十米不夠。進深二十米,不等於直上直下。」
我點頭:「至少兩捆五十米。主繩、回繩分開。」
「再加一捆細繩做路標。」他說。
馬二摸了摸下巴:「這趟裝備是最全的一次。不過關東會的人會不會已經進了?」
鄭有德把地圖折起來。
「進了更好。」
「咋說?」
「讓他們替咱們趟雷。」
馬二嘴歪了一下:「把頭,還是你心黑。人家進墓拼死拼活,咱們後面撿漏。」
「你不願意,可以走前面。」
「那不行。二爺這人尊老愛幼,好事必須讓東北的朋友先來。」
東西分成四路買。
我和鄭有德去找氧氣、頭燈和防毒面具,馬二帶白露買乾糧、糖塊、茶、蠟燭、電池和相機膠捲。
張西武去買繩索、鐵鍬、扁撬、岩錘和急救用的紗布、酒精、夾板。
臨分開前,鄭有德提醒了一句。
「街上人多,碰見生面孔,過山不報嶺。」
意思是不講真話。
我們先去了縣醫院。
醫院規模不大,氧氣瓶主要留給病人,不願往外租。
值班的人聽說我們要進山,先問有沒有介紹信,又問是哪個單位的。
我說是替成都一家測繪公司跑外線,對方看了看我們身上的舊衣服,明顯不信。
鄭有德沒解釋,只把五十塊錢壓在登記本下面。
那人把錢推了回來。
「不是錢的事。瓶子借出去,回來少一個,我要負責。」
這話很實在。
鄭有德收回錢,問哪裡能灌氧。
「城東有個修農機的,叫老彭。他那裡有焊槍。不過你們真要吸,最好別亂來。」
我們道過謝,去了城東。
老彭的鋪子夾在兩間賣糧油的小店中間,門口立著幾個生鏽的鐵架。
他只有兩個大氧氣瓶,都要留著幹活,最後肯租給我們一個,押金八百,租金一天十塊。
馬二不在,我省了不少口舌。
要是他在,肯定先問瓶子是不是銀打的。
我們又從一個跑運輸的司機手裡買到兩隻小醫用氧氣瓶。
瓶身掉漆,壓力表卻是好的。
那人開價一千二,我聽瓶膽和閥口都沒異響,最後八百成交,還送了兩個舊面罩。
防毒面具更難找。
縣城裡賣的是刷漆和打農藥用的簡易口罩,濾盒擋灰塵、擋一點刺激氣味還行,碰上高濃度有毒氣體就是擺設。
後來我們在一家勞保店翻出五隻老式過濾面具,橡膠都發硬了,其中兩隻邊緣開裂,只能買三隻。
我問鄭有德:「不夠分。」
「西武和馬二不用。」
「把頭為啥?」
「他們臉寬,漏氣。」
我差點笑出來。
鄭有德平時很少拿人開玩笑,他能這麼說,說明心裡沒表面那麼輕鬆。
最後我們又買了兩卷塑料薄膜和一包棉布,如果遇見灰塵、黴菌或者屍氣,可以拿濕布擋一擋。
作用有限,但總比沒有強。
等我們把東西送回羊毛屋,外面的鑼聲已經響起來了。
不是漢地那種銅鑼,是鼓、長號和銅鈸混在一起,聲音從街西頭過來。
降措的孩子趴在門框邊,一直往外看。
鄭有德問:「他們走哪條街?」
降措指了指前門。
「從印經院那邊過來,再去河邊。」
「後巷能走嗎?」
「今天有人守,不讓牲口走。」
鄭有德看了眼時間。
「去接人。」
馬二他們還沒回來。
我和張西武走前門,鄭有德留守物資,街上的人更多了,路兩邊擠得連自行車都推不過去。
前面有人撒炒青稞,幾個穿節日衣服的年輕人抬著木架,架子上蓋著黃布,黃布下面露出一截銀色的東西。
白露就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抱著兩筒膠捲,伸長脖子往那邊看。
馬二背著一袋乾糧,在她後面直罵。
「你給我回來!再擠,東西讓人摸走了!」
白露回頭:「那架子上的東西有漢字!」
「有你名字也不關咱們事!」
「我就看一眼。」
「你每次都說看一眼,最後不是下井就是鑽洞。」
我過去抓住她的包帶,把人從人群邊拉回來。
「買完沒有?」
「買完了。你先鬆手。」
「看見啥字了?」
白露扶正眼鏡。
「沒看清,像是東。」
馬二擠過來,把乾糧袋往地上一放。
「九峰,管管她。路邊看見帶字的東西就走不動,遲早讓人用塊墓磚騙走。」
「你才讓墓磚騙走。」
「二爺至少挑塊完整的。」
說話間,遊行的隊伍已經到了我們面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幾個轉經的老人,後頭有人舉風馬旗,再往後才是那副木架。
木架由四個人抬著,上面不是什麼佛像,而是一塊巴掌大的銀牌。
銀牌做成馬頭形,下面垂著幾縷紅黃絲線。
白露剛才說看見漢字,應該就在銀牌背面。
旁邊有個本地年輕人會說漢話,他見我們盯著看,主動解釋,說那是幾個村共同保存的舊馬牌。
以前商隊翻雀兒山,帶頭的馬脖子上就掛這個,後來路廢了,馬牌便成了祈福用的信物。
這種東西不一定多值錢。
但值不值錢,不能只看材質,一個村供了幾十年的物件,哪怕是塊木頭,也不是外人可以隨便碰的。
古玩行里就有人專門收這種東西,先拿幾十塊、幾百塊哄人賣,轉手便編成土司遺物、寺院法器,價格能翻幾十倍。
我正要帶白露離開,街對面忽然有人撞進人群。
那人穿一件灰色藏袍,帽檐壓得很低,先是撞翻一個端青稞酒的女人,趁抬木架的人回頭,一把扯下銀馬牌。
動作很快。
銀牌上的絲線繃斷,黃布也被帶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