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老人說完那句話,便進屋關了門。
馬二站在雪地里,背著半袋沒送完的鹽,扭頭問我:「九峰,他這話到底是嚇唬咱們,還是知道裡頭有啥?」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順暢
「我要知道,還用得著進山?」
「那你猜猜。」
「我不猜。」
馬二撇嘴道:「你現在跟把頭越來越像,問三句,回半句,剩下兩句全讓別人晚上睡不著。」
鄭有德走在前面,頭都沒回。
「有力氣說話,就把袋子背穩。」
從多吉老人的牧場回德格縣城,我們沒走來時那條近路。
扎西帶著三頭氂牛先下坡,張西武跟在後面,我和白露走中間,鄭有德仍舊壓尾。
山坡上的積雪已經被牲口踩爛了,雪下面混著泥和碎石。
最難走的不是純雪地,而是這種半化不化的路,腳踩進去,鞋底先滑半寸,再被泥吸住。
拔腿時力氣用小了出不來,用大了人容易往後仰。
白露摔了兩次。
第一次自己爬起來了,什麼也沒說,第二次膝蓋磕到石頭,坐在地上緩了半天,眼鏡上全是雪沫。
我伸手拉她。
可她還不領情,先去摸帆布包。
「包沒事。」
「我知道。」
「知道你還摸?」
「我願意,你管得著嗎?」
白露撐著地面想起來,右腿剛一用力,臉色就變了,我沒再問,抓住她胳膊把人拽起來。
白露站穩後拍開我的手。
「別拉拉扯扯的。」
馬二回頭看了一眼:「哎喲,陸把頭扶一下怎麼了?又沒收你工錢。」
「你給我滾!」
「你看,你對九峰聲音就小,對二爺我恨不得把雪崩喊下來,這不公平。」
白露彎腰抓起一團雪。
馬二趕緊往前跑。
我們到山腳時已經過了中午,來時帶上山的青稞、藥和鹽大部分留給了多吉,氂牛背上空出不少位置,回程快了很多。
扎西把我們送到公路邊,沒有跟進縣城。
他把氂牛韁繩交給另一個趕牲口的人,又用藏話跟鄭有德說了幾句。
白露聽不全,讓他再用漢話說一遍。
扎西指著北邊。
「我不去牛角溝。」
馬二問:「錢少了?」
「不是錢。」
「那你怕啥?」
扎西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澤仁沒有回來。你們要去找舊寺,我不去。」
這話沒什麼可勸的。
嚮導帶路也有規矩,有的人只帶到山口,有的人只送到埡口。
錢可以買他走一段,
買不了他替你送命。
真碰見那種拍胸口說雪山哪裡都敢去的,反而要當心,要麼他壓根不認識路,要麼他想把你帶進一塊沒人看見的地方。
鄭有德點頭。
「送到黑石坡下,行不行?」
扎西猶豫了。
「只到第一塊黑石。」
「回來給你兩千,路上馱運另算。我們的人和貨,由我們自己負責。」
扎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馬二剛想還價,我先攔住他。
「成。」
馬二瞪我:「公帳不是這麼花的,三千塊都快頂別人一年工資了。」
「命能按工資算?」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行,行,你管帳,你有理。」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那時候德格縣城還不大,房子順著河谷鋪開,街面也遠沒有後來整齊。
我們進城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遠處能看見德格印經院的紅牆,街上人卻比離開時多了幾倍。
不少人穿著節日衣服,女人頭上和腰間掛著銀飾,走動時一直響。
街邊有人賣酥油、糖果、青稞酒,還有用彩紙裹起來的磚茶,幾個孩子還舉著小風馬旗在路邊跑,差點撞到馬二腿上。
馬二扶住其中一個孩子,順手摸了摸人家的帽子。
「今天啥日子?全縣人都出來了?」
扎西說是藏曆新年後的一次祈福日,附近幾個村的人會來縣城轉經,還會抬著各自供奉的舊物繞街走一圈。
白露馬上問:「什麼舊物?」
「有經書,有佛像,也有以前頭人留下的牌子。」
「牌子是什麼材質?」
「白露。」
我叫了她一聲。
她反應過來,閉上嘴。
扎西明擺著不願意摻和我們的事,她卻一聽見舊物就往上湊。
她這毛病一直沒改。
別人在墓里看見金子邁不動腿,她看見帶字的破鐵片也一樣。
我們先回降措家的旅館。
降措見到我們,臉上沒多少意外,只是把櫃檯上的鑰匙收了起來。
「房間沒有了。」
馬二愣道:「我們的房還在啊,行李也沒拿。」
「今天人多,有人出雙倍。」
「出雙倍你就把二爺的鋪蓋卷扔了?」
降措搖頭:「東西在倉房,沒有扔。」
馬二還要理論,鄭有德問:「後院能不能住?」
「能,放羊毛的屋子,一晚上八十。」
「太貴了。」我說。
降措指著外面:「別處一百二。」
我趕忙掏錢。
高原縣城逢上節日,旅館漲價很正常,尤其那幾年,很多小旅店不登記身份證,跑貨的、躲債的、做邊貿的都愛住。
平時一間屋二三十,趕上法會、賽馬節或者路被雪堵住,翻三四倍不稀奇。
你嫌貴可以不住。
外面零下十幾度,老闆知道你沒得選。
羊毛屋有股膻味,牆角還堆著幾捆沒有洗過的羊皮,好處是後面有小門,翻過矮牆就是一條窄巷,真出事能走。
張西武進去轉了一圈,把窗栓、屋樑和後門全看過。
「能住。」
「先不卸包。」鄭有德道,「分頭買貨,天黑前回來。」
他在羊毛堆上鋪開白露臨摹的路線圖。
「原來按五天準備,現在改十五天。來迴路上最少四天,找地方留三天,墓里按五天算,剩下三天是退路。」
馬二蹲在旁邊:「墓里真待五天,吃喝拉撒咋辦?」
白露瞪他:「你能不能別在地圖上說這個?」
「這不是正事?人吃五穀雜糧,你們考古的進墓不拉屎?」
白露把地圖往自己這邊抽了抽。
鄭有德用一根木楔壓住紙角。
「糧食按十天帶。剩下五天靠壓縮餅乾和糖。水不能全背,路上找雪化水,進墓以後每人至少留兩壺。」
我問:「氧氣帶多少?」
「能找幾瓶找幾瓶。」
「縣城不一定有。」
「去醫院問,再去修車鋪和焊鐵門的地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