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抓起一塊糌粑。
馬二趕緊抬手:「別扔,吃的,糟蹋了扣公帳。」
白露咬了一口,狠狠嚼了兩下。
這就算拿馬二出氣了。
夜裡十一點左右,其他人都進了石屋,我和張西武一東一西守著牧場。
天一黑,氣溫降得很快。
呼出來的氣粘在圍巾上,沒多久便結出一層硬霜。
我把帽子壓低,耳朵卻沒完全蓋住。
聽聲的人最怕風。
風不是單一的聲音,它撞石頭、颳雪面、鑽牆縫,動靜一層壓一層。
你以為遠處有人踩雪。
可能只是經幡尾巴在抽石牆,你以為旁邊是牲口喘氣,也可能真有個人趴在背風處。
所以在這種地方聽,不能只聽一遍。
我先記住牛的呼吸,再記住火塘餘燼的爆裂聲,最後聽山坡。
過了差不多半小時,北邊響了一下。
不是風。
我抬手示意張西武別動。
又等了幾分鐘。
咔。
這次更遠。
張西武伏低身體,從石屋後面繞出去。
我沒跟。
兩個人同時動,容易把對方逼跑,張西武負責摸過去,我負責守門和聽退路。
第三聲沒有再響。
大約十分鐘後,張西武從西側回來,手裡拿著一小截東西。
他攤開手。
是一段捲菸的紙。
紙邊很新,上面印著半個紅色字樣。
我湊近看,問:「武哥,什麼煙?」
「東北產的,可能是長白山。」
「幾個人?」
「兩個。一個腳重,一個右腿不敢彎。」
我想起火車上的黑棉衣。
他的左鞋後跟磨偏,但不是右腿。
不是同一個人。
張西武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壓扁的煙盒紙。
背面用鉛筆寫著四個數字。
「二、四、三、五。」
我問:「啥意思?」
「不知道。」
我把煙盒紙翻過來,正面印著一隻白色的山鳥,生產地址是吉林延邊。
關東會的可能性更大了。
可四個數字太短,可以是日期、人數,也可以是山路上的記號。
我把東西收好。
「他們知道咱們沒睡,可能一會兒還會回來。」
「今晚不會。」
張西武看向石屋:「他們在等我們帶路。」
我也這麼想。
關東會找過多吉,沒拿到路線。
現在我們送回嘎烏盒,老人願意開口,對方沒必要再冒險逼問。
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跟著我們。
等我們找到舊寺,他們再下手。
第二天一早,鄭有德看過煙盒紙,只說了一句話。
「回去換住處。」
「德格縣城的旅店暴露了?」我問。
「租馬、買糧、找扎西,線都在明面上。對方不用知道我們住哪,只要看誰給我們送貨。」
馬二道:「那就先收拾這兩個。」
「收拾了還會來新的。」
「總不能讓他們趴後面撿現成。」
鄭有德看向我:「九峰,你說。」
我想了一會兒。
「讓他們跟。」
馬二瞪眼:「你跟把頭學壞了。」
「他們有人進過山。真路上留了暗記,對我們也有用。」
「那到了地方呢?」
「到地方再分鍋。」
鄭有德點頭:「行,那就先餵著。」
這是江湖上常用的辦法。
尾巴甩不掉,不一定非要甩,只要知道他在哪兒,就不算最壞。
真正危險的是你以為沒人跟,等開了墓門,對方才從背後出來。
明尾巴有時還能替你試路、擋另一伙人。
當然,這和牽狼進院差不多,繩子一松,先咬誰說不準。
臨走前,多吉把那把削木楔的小刀遞給鄭有德。
「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兒子。」
鄭有德接過刀。
「見到遺骨,把刀放在旁邊?」
「讓他帶回來。」
「明白了。」
多吉又從嘎烏盒裡取出照片。
我以為他要讓我們拿照片認人,沒想到他只從照片背面的藏文旁邊撕下一條發黃的紙邊。
紙藏在照片夾層里,很薄,受潮後和照片粘在了一起。
白露接過去,小心展開。
上面畫著一個圓,圓里有四道門,北門旁邊,寫著一個漢字。
「杜。」
白露聲音一下變了。
「這紙從哪來的?」
「當年,我兒子留下的。」
「誰給他的?」
「找路的人。」
白露抬頭:「為什麼給他?」
「讓他認這個記號。」
我接過紙。
那個「杜」字寫法很舊,筆畫和我們在安順絹帛、石門溝器物上見過的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樣,但肯定不是隨手寫的現代字。
杜氏的人到過這裡。
或者十七年前那伙人手裡,也有杜氏的資料。
鄭有德問:「你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多吉老人道:「以前來的那些人,不知道這個字。」
「你問過?」
「我畫給他們看。他們說是古寺的記號。」
白露冷笑:「不懂裝懂。」
多吉看向她:「你懂?」
「這是一個姓。」
「誰的姓?」
白露沒回答,轉頭看鄭有德。
鄭有德把紙條收進她的本子裡。
「一個修東西的家族。」
多吉又問:「修墓?」
「修鐵。」
老人望向北面的雪山,過了半晌才道:「那就對了,我父親說,墓里有很多鐵。」
這話把縣誌上的鐵槨又往實處推了一步。
鄭有德將地圖、木刀和紙條分別收好,向老人保證,回來時不管有沒有找到東西,只要碰見符合特徵的遺骨,都會帶回牧場。
多吉沒有道謝。
他站在石屋門前,看著我們把行李綁上馬背。
等扎西先牽牲口下坡,老人忽然叫住了我。
「年輕人。」
我回頭:「還有事?」
他看了眼鄭有德,又看了看馬二。
「你們誰說了算?」
「把頭。」
「進了墓以後呢?」
我愣了一下。
「還是他。」
多吉搖頭。
「進去以後,不一定。」
「啥意思?」
「裡面的人,會聽見自己最想聽的話。」
我沒說話。
「有人想要金子,就聽見金子落地。有人想找親人,就聽見親人在牆後叫。有人想找路,就聽見前面有人領路。」
老人盯著我。
「你靠耳朵吃飯,進去以後,先別信耳朵。」
我後背起了一層涼意。
他怎麼知道?
我從沒在老人面前敲過牆,也沒提自己會聽雷。
多吉卻沒解釋。
他轉身回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如果你們一定要去,記住一件事!」
我問是什麼?
多吉老人摸著懷裡的嘎烏盒,沉聲道:「墓里的東西,有的不該被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