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有多大?」我問。
「有一人高吧。」
「那字在哪一面?」
「好像是朝東。」
「多少年了,這石頭現在還在?」
臺灣小説網→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二十多年前還在。」
「那這石頭前面就是舊寺?」
「前面不遠。」
多吉又在刻字石後面畫了三道矮牆。
「東行寺在北面山崖下。屋頂已經沒有了,只剩牆。西邊有一口乾井,不要下。」
馬二問:「井裡有什麼?」
「死人。」
「你見過?」
「聞過。」
馬二還想追問,鄭有德敲了敲地面。
「先記路。」
多吉最後在舊寺南邊畫了一個圓。
圓外四道環線,裡面一個方塊。
那圖案一出來,白露立刻蹲近了。
「這是什麼?」
「墓。」
「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墓在哪?」
「我不知道入口。」
多吉指著那個圓:「我只聽老輩人說就在舊寺下面。」
「這是誰畫給你的?」
「我父親。」
白露盯著麻布上的圓形,拿鉛筆迅速臨摹。
我問:「你父親進去過沒有?」
多吉仍是那句話:「他在外面等。」
「那他怎麼知道形狀?」
「出來的人畫的。」
白露畫到第三層時停住。
「這不像普通墓圖。」
「那像什麼?」我問。
「壇城。」
馬二道:「壇城是城?」
「不是你想的城。」
白露推了推眼鏡:「壇城是藏傳佛教中表現佛國秩序和宇宙結構的一種圖式。常見形態是外圓內方,多層環繞,中間為核心宮殿。繪製、修法、供養各有規矩,不是隨便畫幾個圈。」
她指著麻布。
「如果貢嘎多吉墓仿壇城修建,外層可能代表火焰輪、金剛杵輪、蓮花輪,內部再用四門和迴廊對應方位。實際墓窟不一定完全照宗教圖畫建,但結構很可能是圓形套方形,而且不止一層。」
馬二聽得頭大。
「說簡單點。」
「外面繞圈,裡面走格子。」
「那不就是迷宮?」
「可以這麼理解,但功能不一樣。壇城不是為了困人,墓里照著修,才可能變成迷路結構。」
鄭有德接過白露的臨摹圖,看了一會兒。
「多層結構,外城、內城、核心區。」
「對。」
「入口不一定直通中心。」
「很可能要按方位轉。」
鄭有德用手指在紙上走了一圈。
「我們要走的路,比想像中長。」
馬二問:「有多長?」
「真按這張圖,走完一座壇城,少說三五天。」
「墓里走三五天?」
「是找路,不是趕集。」
馬二咂了下嘴:「握草!那墓得多大?」
多吉老人道:「很大。」
「多大?」
「像一座倒扣的壇城。」
這話聽著怪,但白露能明白。
正常壇城是平面的宗教圖式,如果墓窟把它做成立體,並向山腹或地下層層下沉,從外面看,就像整個結構扣進山里。
我拿過地圖仔細看。
「老人家,你父親說墓會變,是不是因為這些環道長得一樣?」
「不只。」
「還有什麼?」
「門。」
「門怎麼了?」
「有些門白天開,晚上關。有些門進去能回來,第二次進去就沒有路。」
白露問:「靠水推動?」
多吉搖頭。
「靠繩索?」
還是搖頭。
「那是靠什麼?」
「不知道。」
張西武一直盯著地圖,這時才問鄭有德:「墓會變,是真的嗎?」
鄭有德撿起一根木楔,在地上畫了四個相連的方格。
「墓不會活。」
他把中間一條線抹掉,又在另一邊補了一條。
「但路可以換。」
「臥槽,把頭真有機關?」馬二問。
「可能是活動牆,也可能是門軸。還可能什麼都沒動,是人走錯了。」
我道:「山裡有磁鐵礦,羅盤靠不住。所以可能要帶線。」
張西武道:「線也可能被割。」
「那就留雙記號。牆上刻,地上擺石,繩子只做第三道。」
白露提醒:「不能隨便刻牆。」
馬二樂了:「都走不出去了,你還怕傷牆?」
「有些壁畫和題記比路重要。」
「命重要還是字重要?」
白露張嘴要罵。
鄭有德道:「命重要。字能拓就拓,擋路就放。」
白露沉默幾秒,沒再爭。
多吉老人看著我們商量,忽然問:「你們有幾個人?」
「五個。」鄭有德道。
「以前也是五個。」
「什麼時候?」
「去年。」
「關東會?」
老人聽不懂這個名字。
我換了個問法:「是不是有個說東北話的男人?」
「有。」
「他們去過舊寺?」
「不知道。」
「你給他們畫圖了?」
「沒有。」
「那他們怎麼走的?」
「帶走了一個年輕人。」
扎西在旁邊臉色一變。
「誰?」
「澤仁。」
扎西顯然認識。
他走到火邊,急聲問了幾句藏話,多吉回答後,他臉越來越沉。
我問:「怎麼回事?」
扎西道:「澤仁是玉隆那邊的趕馬人,去年入冬前跟幾個外地人進山。他家裡以為他去甘孜運貨,到現在沒回來。」
鄭有德道:「那伙人有幾個?」
「扎西也不清楚。」多吉說,「來找我時五個,帶走澤仁時是十來個。」
張西武問:「他們帶沒帶槍?」
多吉指了指腰後。
「有一個人這裡鼓著。」
馬二低聲道:「鍋裡帶火。」
鄭有德道:「聽見了。」
這條消息讓地圖的分量又重了一層。
對方可能已經進過牛角溝,哪怕沒找到墓,也可能在舊寺附近留下人、繩索、記號和物資。
「明天先回縣城。」鄭有德道。
「你們不從這裡進山?」
「物資不夠。」
多吉看了一眼我們的行李:「也是,至少要十天的。」
馬二問:「真要這麼久嗎?」
多吉用手指依次點著圖上的冰溝和牛角溝。
「天氣好,兩天能到崖下。下雪,五天也到不了。你們還要出來。」
張西武道:「按十五天準備。」
「太重。」我說。
「五個人,十五天,分包。坡下設一個存放點。」
「如果有人盯,存放點可能被動。」
張西武看向我:「做兩個。」
我點頭。
一個真點,一個假點,這和下墓前藏工具一個道理。
行里有些人把所有炸藥、繩子、乾糧都堆在盜洞口,覺得拿著方便。
真碰上同行搶鍋,別人只要把洞口一占,你在下面連水都沒得喝。
老把頭做根據地,一般不會只留一個貨點,明貨擺在近處,真東西埋遠一點。
車鑰匙也要分開,人可以空手跑,不能所有人圍著一輛車等死。
鄭有德看了看天。
「今晚分兩班。西武、九峰上半夜。馬二、我下半夜。白露睡。」
白露馬上道:「憑什麼我不值夜?」
「你明天畫圖。」
「我已經畫完了。」
「那就再畫一遍。」
「我也能守。」
馬二笑道:「你守什麼?賊來了,你先問人家懂不懂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