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喊了一聲。
灰衣人轉身就跑。
這人沒有往人少的後巷跑,反而沖向我們這邊,兩邊全是人,他知道抬架子的幾個人施展不開。
「讓開!」
馬二一把扯住白露,自己往前頂了半步。
灰衣人撞上他肩膀,身子歪了一下,他袖口裡露出銀光,手上居然握著一把短刀。
張西武已經到了,抓住灰衣人的手腕往外一擰。
短刀落地。
灰衣人抬膝頂向張西武腰側,沒頂中,反被他用肩膀壓到牆上。
張西武正要扣住他的手,那人突然用藏話喊了一句。
周圍的人全往我們這邊涌。
我聽不懂那句話,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話。
剛才解釋馬牌的年輕人指著我們大喊:「他們是一夥的!」
「啥玩意兒?」馬二急了,「你哪隻眼看出一夥的?二爺還替你們攔人!」
那年輕人撿起地上的短刀。
刀柄上刻著一個交叉火紋。
我心裡一沉。
這個紋樣我見過。
炭山銅釜、邛都銅燈、元謀老宅鐵匣上,都有近似的火紋。
人群里又有人喊:「杜羅!是杜羅幫!」
這幾個字比短刀更讓我吃驚。
馬二沒反應過來,還在罵:「什麼騾子驢子的,你們先把話說清!」
白露卻抓住了我胳膊。
「陸九峰。」
「我聽見了。」
杜羅。
小木在楚雄廢烤菸房裡親口告訴過我們,他漢名阿成,家中長輩也叫他杜羅。
那不是姓,也不是正式名字,而是他們那一支男人成年後都能加在名字前的舊稱。
當時我們以為那只是杜氏後人的族內稱呼。
現在德格縣城裡,卻冒出來一個杜羅幫。
灰衣人被張西武壓在牆上,聽見這三個字後,突然不掙扎了。
他扭頭朝街南邊看了一眼。
那邊站著七八個人。
有人穿皮夾克,有人穿當地袍子,打扮並不一樣,他們並沒有往前沖,只隔著人群看。
其中一個年輕人側身退進巷口。
瘦高,舊運動服,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些。
只有一眼。
他馬上轉過臉。
「小木!」
我喊了一聲。
那年輕人的腳步頓了半下。
然後人沒了。
馬二聽見我的喊聲,猛地回頭:「哪兒?小木在哪兒?」
「南邊巷子。」
他要追,被我一把拽住。
「別動。」
「真是那小崽子?」
「沒看清。」
「沒看清你喊啥?」
「我喊了,他停了。」
白露馬上道:「就是他。」
可能我們說的是漢話,周圍人已經圍了上來,幾個本地男人手裡拿著木棍,後面的遊行隊伍也停了。
那塊銀馬牌還在灰衣人懷裡,可他被張西武扣著,怎麼看都像我們幫忙接應,又在中途起了內訌。
這事越解釋越麻煩。
張西武低聲道:「九峰,退路。」
我看了看四周。
前面是遊行隊伍,左邊是牆,右邊擠滿人,只有南邊巷口還能走,可杜羅幫的人剛退進去,誰知道裡面有多少人。
我用春點問張西武:「後山有風嗎?」
意思是後面有沒有埋伏。
張西武道:「有草,不見石。」
有人,但暫時沒看見兵器。
馬二聽懂了,把白露護到自己身後。
「要不要翻梁?」
「不翻。把鍋放下。」
灰衣人聽見我們說春點,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這人也懂行話。
我盯著他說:「朋友,山門是你踹的,別讓我們替你賠門板。」
灰衣人沒回話。
「銀馬牌拿出來。」我說。
他冷笑:「你算哪一路的?」
「過路的。」
「過路的管閒事?」
「你撞了我的人,這就不是閒事。」
馬二在旁邊道:「對!你撞二爺這一下,肩膀都快碎了,少說賠五……賠五百!」
白露小聲罵:「你什麼時候了還訛錢?」
「習慣了,一時沒收住。」
包圍我們的人越來越多。
有個老人走到前面,用藏話問灰衣人,可這人一聲不吭,反而把手往懷裡按得更緊。
老人臉色變了,抬手就要讓人上來搶。
鄭有德從人群後面擠了進來。
他沒喊,也沒推人,走到我身旁才問:「誰拿了貨?」
我朝灰衣人抬了下下巴。
鄭有德看了一眼刀柄上的火紋,又看向老人。
「找個會說漢話的。」
剛才那年輕人站出來。
鄭有德說:「人,我們幫你們扣住。東西在他身上。我們和他不是一路。」
年輕人指著我的包。
「你們也有那個記號。」
我低頭一看。
我的帆布外袋露出一截人皮唐卡的舊布包,布包上有白露為了區分資料畫下的火紋,雖然不是完全一樣,隔遠看確實接近。
白露想解釋,鄭有德先抬手制止了她。
這種時候,你解釋人家只會更認定你和搶東西的是一夥。
鄭有德從我手裡接過公帳袋,抽出一沓錢。
「銀牌有沒有損壞,我們賠。」
年輕人怒道:「不是錢!」
「我知道不是錢。」
鄭有德把錢交給他,卻沒鬆手。
「這是修牌子、安置受傷人的錢。人和東西都在這裡,先把街讓開。要問話,找你們管事的人來。」
老人聽完翻譯,看都沒看錢,然後走到灰衣人面前,伸手去拿銀馬牌。
就在這時,街北邊突然傳來一陣爆竹聲。
砰!砰砰!
聲音貼著牆炸開。
張西武身體猛地僵住。
他扣著灰衣人的手鬆了半寸,視線也一下轉向爆響的位置。
灰衣人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肩膀往下一沉,從外套里滑了出去。
張西武手裡只剩一件灰袍。
「他跑了!」白露喊道。
灰衣人裡面穿著黑色夾襖,低頭鑽進人群,馬二追上去,抬腿把他踹翻,可周圍同時衝出來三個人,兩個人攔馬二,另一個抓起灰衣人就跑。
銀馬牌掉在地上。
我離得最近,趕忙彎腰去撿。
有人卻從我身側先伸出手。
手腕很瘦,虎口有一道燙傷疤。
小木也有這道疤。
當初在紫溪山老宅開火牛門時,他往爐膛里添過炭,火星濺到手上,後來結了一塊深色痂。
我沒抬頭,直接扣住那隻手。
「小木?」我低聲問。
他雖然用圍巾蒙著半張臉,可眼睛我認得。
「小木,你跟杜羅幫什麼關係?」
「放手。」
「阿格呢?」
「放手!」
他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一直看著我身後。
我回頭看了一眼。
街南邊那幾個人已經往這裡擠,其中一人手放在腰後,那姿勢不像拿刀,更像腰裡別著傢伙。
小木猛地往回抽手。
我沒放。
「你們在找什麼?」
「找人。」
「誰?」
小木張了張嘴。
後面有人喊了一句:「杜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