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這是您兒子?」
「嗯。」
「孩子是你孫女?」
老人點了點頭。
「照片在哪拍的?」
「玉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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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隆一帶在德格縣城東北方向,往更遠走能接竹慶、馬尼干戈。
以前牧民趕牲口、寺院運糧和商隊換茶鹽,都走那些舊路。
現在公路修起來了,不少老路便廢了,地圖上看著兩處地方只隔一座山,真走起來,可能要繞三天。
我道:「他常走山路的嗎?」
「年輕時走走。」
「也給人帶過路?」
這話問出來,老人抬眼看我。
火塘里一塊牛糞塌了,冒出幾點紅火星。
扎西在牲口那邊,沒有靠近,鄭有德、白露和馬二都沒說話。
多吉老人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
「你們不是來買牛的。」
我沒接話。
他繼續道:「也不是來問舊寺。」
鄭有德抬起頭:「那是問什麼?」
「貢嘎多吉的墓。」
風一下大了,石屋頂上的經幡只剩半截,吹起來啪啦響。
馬二看了看我,我看向鄭有德。
我們一路從邯鄲來到德格,查縣誌,找老人,換嘎烏盒,買青稞和藥,自認為做得已經夠繞。
可對多吉這種在山裡活了八十多年的人來說,我們那點繞法,可能跟牽著牛在雪地里轉圈差不多。
鄭有德沒有否認。
「聽說過一些,只是隨便打聽打聽。」
「我勸你們最好不要去。」
我問:「為什麼?」
多吉把照片重新塞回盒子:「去過的人,有的沒出來。」
馬二道:「雪封路?」
「不是。」
「塌山?」
「不是。」
「那是墓里有機關?」
多吉老人看著火塘。
「墓里有東西。不是機關,是別的東西。」
白露往前挪了挪:「什麼東西?」
「不知道。」
「你見過?」
「沒有。」
「那是誰說的?」
「我父親。」
老人停了一會兒:「他說,那座墓是活的。」
馬二皺眉:「靠,開玩笑呢,墓還能喘氣不成?」
白露這次沒罵他。
她也在等答案。
鄭有德問:「老人家,活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它會變。」
多吉用小刀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你走一遍,回頭再看,路不一樣了。門會換地方,牆也會換地方。進去時太陽在左邊,出來時太陽還在左邊,可人已經走到了另一座山。」
我問:「裡面有岔道?」
「有。」
「岔道很多?」
「數不清。」
「你父親進去過?」
多吉搖頭。
「他在外面等。」
「等誰?」
老人又不說話了。
然後一直盯著照片,手指壓住照片上的埡口。
馬二等得急,張嘴還想問,被鄭有德看了一眼,只好把話咽回去。
活墓這種說法,行里不是沒有。
但你別往鬼怪上想。
北方有些大墓帶翻板、轉門、套牆,人進去後碰動機關,石門落下,原路自然就沒了。
還有些墓修成環形,四周壁畫、磚縫和門洞長得差不多,人在黑暗裡走久了,會把第二圈當成第一圈。
水洞子更麻煩,地下水漲落後,原來能過的洞會被淹住,另一條高處的縫又露出來,隔幾年再去,連當地土工都認不出。
至於雪山裡的墓,凍土、冰層、磁鐵礦、地下水,全能騙人。
羅盤到了磁鐵礦附近會亂轉,火把燃燒耗氧,人缺氧後會頭昏、耳鳴、記錯方向。
再加上有些奇怪的墓本身就講究層層迴轉,真修成墓窟,進去的人轉上三天,說它活了也不奇怪。
可這些只是我後來琢磨出來的。
當時聽多吉老人說「牆會換地方」,我後脖頸還是有點發緊。
鄭有德又問:「你父親等的人,出來了嗎?」
「進去七個,出來了兩個,一個只活了三天。」
白露問:「另一個呢?」
「瘋了。」
「怎麼瘋的?」
多吉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聽不見別人說話,只聽見裡面有人叫他。他把自己綁在柱子上,不敢睡覺,說一閉眼,門就來了。」
馬二低聲道:「缺氧也能把人憋瘋。」
老人看向他。
「他出來時,身上有火燒的傷,鞋裡全是金粉。」
這次連鄭有德都沒馬上開口。
火燒傷不稀奇。
墓里點酥油燈、燒松枝、用火把,都可能燙傷,金粉也不一定是真金,黃銅、雲母、黃鐵礦磨碎後,看著都能發亮。
可兩樣放在一起,就容易讓人想到縣誌里的那句話。
槨以鐵鑄,以金飾之。
白露顯然也想到了,下意識去摸帆布包,摸到包還在,才問:「那個人後來去哪了?」
「被寺里的人帶走。」
「哪座寺?」
多吉不回答。
「叫什麼名字?」
還是不回答。
白露急了:「這很重要,他可能見過墓里的結構。」
多吉把臉轉開。
我拉了白露一下。
「先別問,他不想說。」
「可是……」
白露抿了抿嘴,坐了回去。
多吉老人把照片放在膝蓋上,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兒子也給外面的人帶過路。」
「哪一年?」鄭有德問。
「十七年前。」
「幾個人?」
「六個。」
「哪裡來的?」
「不知道。有兩個說漢話,一個會說藏話,剩下三個很少開口。」
「帶了什麼?」
「鐵釺、繩子、羊皮袋,還有裝藥的木箱。」
白露問:「他們說去哪裡?」
「找一座塌掉的寺。」
「東行寺?」
多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說:「他們先問牛角一樣的山溝,又問北邊看不見太陽的崖。」
我和鄭有德對視了一眼。
對上了。
東行舊寺不在向陽坡,也不能看見公路,牛角溝南接鬼藏谷,舊寺則在北面山崖下。
那六個人找的就是同一個地方。
多吉繼續道:「我兒子缺錢。孩子生病,要去甘孜看。他們給了三百塊,讓他帶到山溝外面,不進寺。」
馬二忍不住問:「三百就去了?」
老人看著他:「那時三百很多。」
馬二不說話了。
他自己就是窮苦出身,知道三百塊能壓彎多少人的腰。
我更明白。
我十六歲那年,為了姥爺的藥錢,別說雪山,亂葬崗我都敢下。
窮人不是膽子大,是後面沒路。
有人拿錢把唯一一條路擺在你面前,你明知道下面有坑,也會先走兩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