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活墓

2026-08-22 21:08:50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我問:「這是您兒子?」

  「嗯。」

  「孩子是你孫女?」

  老人點了點頭。

  「照片在哪拍的?」

  「玉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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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隆一帶在德格縣城東北方向,往更遠走能接竹慶、馬尼干戈。

  以前牧民趕牲口、寺院運糧和商隊換茶鹽,都走那些舊路。

  現在公路修起來了,不少老路便廢了,地圖上看著兩處地方只隔一座山,真走起來,可能要繞三天。

  我道:「他常走山路的嗎?」

  「年輕時走走。」

  「也給人帶過路?」

  這話問出來,老人抬眼看我。

  火塘里一塊牛糞塌了,冒出幾點紅火星。

  扎西在牲口那邊,沒有靠近,鄭有德、白露和馬二都沒說話。

  多吉老人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

  「你們不是來買牛的。」

  我沒接話。

  他繼續道:「也不是來問舊寺。」

  鄭有德抬起頭:「那是問什麼?」

  「貢嘎多吉的墓。」

  風一下大了,石屋頂上的經幡只剩半截,吹起來啪啦響。

  馬二看了看我,我看向鄭有德。

  我們一路從邯鄲來到德格,查縣誌,找老人,換嘎烏盒,買青稞和藥,自認為做得已經夠繞。

  可對多吉這種在山裡活了八十多年的人來說,我們那點繞法,可能跟牽著牛在雪地里轉圈差不多。

  鄭有德沒有否認。

  「聽說過一些,只是隨便打聽打聽。」

  「我勸你們最好不要去。」

  我問:「為什麼?」

  多吉把照片重新塞回盒子:「去過的人,有的沒出來。」


  馬二道:「雪封路?」

  「不是。」

  「塌山?」

  「不是。」

  「那是墓里有機關?」

  多吉老人看著火塘。

  「墓里有東西。不是機關,是別的東西。」

  白露往前挪了挪:「什麼東西?」

  「不知道。」

  「你見過?」

  「沒有。」

  「那是誰說的?」

  「我父親。」

  老人停了一會兒:「他說,那座墓是活的。」

  馬二皺眉:「靠,開玩笑呢,墓還能喘氣不成?」

  白露這次沒罵他。

  她也在等答案。

  鄭有德問:「老人家,活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它會變。」

  多吉用小刀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你走一遍,回頭再看,路不一樣了。門會換地方,牆也會換地方。進去時太陽在左邊,出來時太陽還在左邊,可人已經走到了另一座山。」

  我問:「裡面有岔道?」

  「有。」

  「岔道很多?」

  「數不清。」

  「你父親進去過?」

  多吉搖頭。

  「他在外面等。」

  「等誰?」

  老人又不說話了。

  然後一直盯著照片,手指壓住照片上的埡口。

  馬二等得急,張嘴還想問,被鄭有德看了一眼,只好把話咽回去。

  活墓這種說法,行里不是沒有。

  但你別往鬼怪上想。

  北方有些大墓帶翻板、轉門、套牆,人進去後碰動機關,石門落下,原路自然就沒了。


  還有些墓修成環形,四周壁畫、磚縫和門洞長得差不多,人在黑暗裡走久了,會把第二圈當成第一圈。

  水洞子更麻煩,地下水漲落後,原來能過的洞會被淹住,另一條高處的縫又露出來,隔幾年再去,連當地土工都認不出。

  至於雪山裡的墓,凍土、冰層、磁鐵礦、地下水,全能騙人。

  羅盤到了磁鐵礦附近會亂轉,火把燃燒耗氧,人缺氧後會頭昏、耳鳴、記錯方向。

  再加上有些奇怪的墓本身就講究層層迴轉,真修成墓窟,進去的人轉上三天,說它活了也不奇怪。

  可這些只是我後來琢磨出來的。

  當時聽多吉老人說「牆會換地方」,我後脖頸還是有點發緊。

  鄭有德又問:「你父親等的人,出來了嗎?」

  「進去七個,出來了兩個,一個只活了三天。」

  白露問:「另一個呢?」

  「瘋了。」

  「怎麼瘋的?」

  多吉老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聽不見別人說話,只聽見裡面有人叫他。他把自己綁在柱子上,不敢睡覺,說一閉眼,門就來了。」

  馬二低聲道:「缺氧也能把人憋瘋。」

  老人看向他。

  「他出來時,身上有火燒的傷,鞋裡全是金粉。」

  這次連鄭有德都沒馬上開口。

  火燒傷不稀奇。

  墓里點酥油燈、燒松枝、用火把,都可能燙傷,金粉也不一定是真金,黃銅、雲母、黃鐵礦磨碎後,看著都能發亮。

  可兩樣放在一起,就容易讓人想到縣誌里的那句話。

  槨以鐵鑄,以金飾之。

  白露顯然也想到了,下意識去摸帆布包,摸到包還在,才問:「那個人後來去哪了?」

  「被寺里的人帶走。」

  「哪座寺?」

  多吉不回答。

  「叫什麼名字?」

  還是不回答。

  白露急了:「這很重要,他可能見過墓里的結構。」

  多吉把臉轉開。

  我拉了白露一下。

  「先別問,他不想說。」

  「可是……」

  白露抿了抿嘴,坐了回去。

  多吉老人把照片放在膝蓋上,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兒子也給外面的人帶過路。」

  「哪一年?」鄭有德問。

  「十七年前。」

  「幾個人?」

  「六個。」

  「哪裡來的?」

  「不知道。有兩個說漢話,一個會說藏話,剩下三個很少開口。」

  「帶了什麼?」

  「鐵釺、繩子、羊皮袋,還有裝藥的木箱。」

  白露問:「他們說去哪裡?」

  「找一座塌掉的寺。」

  「東行寺?」

  多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說:「他們先問牛角一樣的山溝,又問北邊看不見太陽的崖。」

  我和鄭有德對視了一眼。

  對上了。

  東行舊寺不在向陽坡,也不能看見公路,牛角溝南接鬼藏谷,舊寺則在北面山崖下。

  那六個人找的就是同一個地方。

  多吉繼續道:「我兒子缺錢。孩子生病,要去甘孜看。他們給了三百塊,讓他帶到山溝外面,不進寺。」

  馬二忍不住問:「三百就去了?」

  老人看著他:「那時三百很多。」

  馬二不說話了。

  他自己就是窮苦出身,知道三百塊能壓彎多少人的腰。

  我更明白。

  我十六歲那年,為了姥爺的藥錢,別說雪山,亂葬崗我都敢下。

  窮人不是膽子大,是後面沒路。

  有人拿錢把唯一一條路擺在你面前,你明知道下面有坑,也會先走兩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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