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我們再次到了牧場。
石屋背風而建,屋頂壓著扁石,門外拴著兩頭氂牛,牆根堆滿曬乾的牛糞。
高原上缺柴,牛糞曬乾就是燃料,不髒不淨這種事,餓過凍過的人沒空講究。
多吉老人坐在屋門口。
他比我想的還老,頭髮幾乎掉光,臉上的皮被風颳得發黑,左腿裹著厚毛氈,手裡拿一把短柄小刀,正在削木楔。
我們把東西卸下,他看也沒看。
鄭有德讓扎西把嘎烏盒遞過去。
老人接住盒子,先摸背後的穿帶環,又打開看照片,他盯了很久,才把盒子塞進懷裡。
「多少錢?」他問。
「三千八。」鄭有德說。
「青稞和藥呢?」
「一共四千多。運費另算。」
鄭有德說完這句話,多吉老人抬起了頭。
他先看鄭有德,又看了看堆在石屋邊的青稞和鹽。
「算多少?」
「一百二十。」
「幾頭氂牛?」
「三頭。」
「誰趕的?」
「扎西找的人。」
老人點點頭,沒再問。
馬二站在後面,一口氣還沒喘勻,小聲道:「送東西還把價報這麼細,把頭這生意做得……」
我踩了他一腳。
有外人在場,有些話不能明說,扎西雖然替我們帶了路,但還沒進鍋,不能什麼都讓他聽見。
鄭有德看了馬二一眼。
「帳說清,東西才能收。」
多吉老人聽懂了,他用手摸著嘎烏盒上的蓮花,在那兩個穿帶環上來回擦了幾下。
「你沒有騙我。」
「沒必要。」
「他們來時,也帶了東西。」
鄭有德問:「誰?」
「找舊路的人。」
「帶了什麼?」
「酒、茶、錢。」
「你沒收?」
「酒倒在了門外,茶餵了牛。」
馬二沒忍住:「錢呢?」
多吉老人看著他。
「燒了。」
馬二嘴角抽了一下。
兩千塊錢在當時不是小數目,馬二這種人聽見燒錢,比聽見死人都難受。
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說:「火挺旺吧?」
白露扭頭瞪他:「你能不能閉嘴?」
「我就問問,燒都燒了,還不許人心疼?」
多吉老人沒生氣,把嘎烏盒收進皮襖內側,撐著門框站起來,左腿不敢吃力,走路時整條腿拖在後面。
他讓扎西把幾袋青稞搬進石屋,又指了指那兩箱藥。
白露過去幫忙分類。
消炎藥放一邊,止瀉藥放一邊,凍傷膏單獨拿出來。
老人不認識藥盒上的漢字,她便用鉛筆在盒角畫記號,畫一橫的是頭疼發熱,兩橫的是拉肚子,畫圓圈的是外傷藥。
那時候藏區牧場用藥麻煩,不是完全買不到,而是很多老人看不懂說明。
有人把消炎藥當止疼藥,一疼就吃,也有人把外用藥粉沖水喝,藥送得再多,不講清楚也可能害人。
白露講了兩遍,扎西又用藏話翻了一遍。
多吉老人看著她:「你是醫生?」
「不是。」
「老師?」
「也不是。」
馬二在旁邊接話:「她是管字的,死人寫的字她也認識。」
白露抄起一盒藥砸過去。
馬二歪頭躲開:「你看看,說實話還急。」
老人看了他們一會兒,臉上的皺紋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東西歸置好後,扎西想下山。
鄭有德讓他等一會兒,說天色已經晚了,山路結冰,明早一起走,扎西沒推辭,牽著牲口去了背風處。
石屋裡只能坐四五個人,我們便在外面支了個小火塘。
曬乾的牛糞燒起來沒有多少煙,只是剛點著時有股味,等火旺了反而比濕木頭好用。
多吉老人坐在門檻上削木楔。
那把小刀用了很多年,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條,他削一下,停一下,每根木楔都做得一樣長。
我看了一會兒,問:「老人家,這些是釘牛圈的?」
「堵牆縫。」
「石屋也要用木楔?」
「春天冰化,石頭會動。」
我轉頭看向北面的山坡。
山坡背陰,積雪比來路上厚,下面全是碎石,白天化一點,晚上再凍住,石頭和冰層互相擠壓,牆縫自然會越撐越大。
我順著他的話問:「這邊春天路也會動?」
「路不會動,但雪會動。」
「那條牛不走的路呢?」
他削木楔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接著又繼續削。
我心裡有數了。
老貓給我們的切口沒錯,多吉知道那條路,也知道我們不是來買牛的。
我沒繼續追問,拿起一塊牛糞添進火里。
找山里老人問路,有個忌諱,不能一上來就報地方,更不能直接問墓。
你問得越准,對方越防你。
尤其是當過嚮導、見過外來人的老人,他們分不清考古、探礦和盜墓,但能看懂人的眼睛。
你提到山溝時盯著路,他覺得你是趕路的,盯著草場,可能是買牛的,要是總看石崖、土層和背風坡,他不用懂春點,也知道你惦記地下的東西。
所以踩盤子最難的不是問,是忍。
明明答案就在對面,你還得陪人燒半天火。
天黑以後,張西武繞牧場轉了一圈,回來後在我身邊蹲下。
他用樹枝撥了撥火。
「西邊有人走過。」
我沒抬頭:「幾個?」
「兩個,也可能三個。腳印舊了。」
「多久?」
「雪後。」
前兩天下過一次小雪,也就是說,對方來過不超過兩天。
我用春點問:「灶熱不熱?」
「灰涼,鍋沒走遠。」
馬二聽見了,把正烤著的糌粑翻了個面。
「哪邊起的煙?」
「西北。」
「看見蹄印沒有?」
「沒有。」
張西武說完,朝多吉老人那邊看了一眼。
多吉仍在削木楔,好像沒聽見。
可我發現他腳邊已經放了十幾根,剛才還只有六根。
他削得更快了。
鄭有德道:「明天看。」
晚飯是糌粑、酥油茶和我們帶來的牛肉乾,多吉老人牙不好,把牛肉乾放進銅鍋里煮軟,自己只吃了幾口,剩下的裝進一個木碗,用布蓋住。
我問是給誰留的。
他說給孫女。
孫女住在山下親戚家,身體不好,冬天不敢上牧場。
嘎烏盒就是三年前為了給她換藥當掉的。
多吉老人說這事時沒什麼表情,仿佛當掉的不是兒子留下的東西,只是一件舊銀器。
可等吃完飯,他又把盒子拿出來,用皮襖袖口擦了很久。
那張黑白照片放在盒蓋內側。
照片上的男人抱著孩子笑得很輕,身後是一道積雪的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