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牧場

2026-08-22 21:08:50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沒多久,我們再次到了牧場。

  石屋背風而建,屋頂壓著扁石,門外拴著兩頭氂牛,牆根堆滿曬乾的牛糞。

  高原上缺柴,牛糞曬乾就是燃料,不髒不淨這種事,餓過凍過的人沒空講究。

  多吉老人坐在屋門口。

  他比我想的還老,頭髮幾乎掉光,臉上的皮被風颳得發黑,左腿裹著厚毛氈,手裡拿一把短柄小刀,正在削木楔。

  我們把東西卸下,他看也沒看。

  鄭有德讓扎西把嘎烏盒遞過去。

  老人接住盒子,先摸背後的穿帶環,又打開看照片,他盯了很久,才把盒子塞進懷裡。

  「多少錢?」他問。

  「三千八。」鄭有德說。

  「青稞和藥呢?」

  「一共四千多。運費另算。」

  鄭有德說完這句話,多吉老人抬起了頭。

  他先看鄭有德,又看了看堆在石屋邊的青稞和鹽。

  「算多少?」

  「一百二十。」

  「幾頭氂牛?」

  「三頭。」

  「誰趕的?」

  「扎西找的人。」

  老人點點頭,沒再問。

  馬二站在後面,一口氣還沒喘勻,小聲道:「送東西還把價報這麼細,把頭這生意做得……」

  我踩了他一腳。

  有外人在場,有些話不能明說,扎西雖然替我們帶了路,但還沒進鍋,不能什麼都讓他聽見。

  鄭有德看了馬二一眼。

  「帳說清,東西才能收。」

  多吉老人聽懂了,他用手摸著嘎烏盒上的蓮花,在那兩個穿帶環上來回擦了幾下。

  「你沒有騙我。」

  「沒必要。」

  「他們來時,也帶了東西。」

  鄭有德問:「誰?」


  「找舊路的人。」

  「帶了什麼?」

  「酒、茶、錢。」

  「你沒收?」

  「酒倒在了門外,茶餵了牛。」

  馬二沒忍住:「錢呢?」

  多吉老人看著他。

  「燒了。」

  馬二嘴角抽了一下。

  兩千塊錢在當時不是小數目,馬二這種人聽見燒錢,比聽見死人都難受。

  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說:「火挺旺吧?」

  白露扭頭瞪他:「你能不能閉嘴?」

  「我就問問,燒都燒了,還不許人心疼?」

  多吉老人沒生氣,把嘎烏盒收進皮襖內側,撐著門框站起來,左腿不敢吃力,走路時整條腿拖在後面。

  他讓扎西把幾袋青稞搬進石屋,又指了指那兩箱藥。

  白露過去幫忙分類。

  消炎藥放一邊,止瀉藥放一邊,凍傷膏單獨拿出來。

  老人不認識藥盒上的漢字,她便用鉛筆在盒角畫記號,畫一橫的是頭疼發熱,兩橫的是拉肚子,畫圓圈的是外傷藥。

  那時候藏區牧場用藥麻煩,不是完全買不到,而是很多老人看不懂說明。

  有人把消炎藥當止疼藥,一疼就吃,也有人把外用藥粉沖水喝,藥送得再多,不講清楚也可能害人。

  白露講了兩遍,扎西又用藏話翻了一遍。

  多吉老人看著她:「你是醫生?」

  「不是。」

  「老師?」

  「也不是。」

  馬二在旁邊接話:「她是管字的,死人寫的字她也認識。」

  白露抄起一盒藥砸過去。

  馬二歪頭躲開:「你看看,說實話還急。」

  老人看了他們一會兒,臉上的皺紋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東西歸置好後,扎西想下山。


  鄭有德讓他等一會兒,說天色已經晚了,山路結冰,明早一起走,扎西沒推辭,牽著牲口去了背風處。

  石屋裡只能坐四五個人,我們便在外面支了個小火塘。

  曬乾的牛糞燒起來沒有多少煙,只是剛點著時有股味,等火旺了反而比濕木頭好用。

  多吉老人坐在門檻上削木楔。

  那把小刀用了很多年,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條,他削一下,停一下,每根木楔都做得一樣長。

  我看了一會兒,問:「老人家,這些是釘牛圈的?」

  「堵牆縫。」

  「石屋也要用木楔?」

  「春天冰化,石頭會動。」

  我轉頭看向北面的山坡。

  山坡背陰,積雪比來路上厚,下面全是碎石,白天化一點,晚上再凍住,石頭和冰層互相擠壓,牆縫自然會越撐越大。

  我順著他的話問:「這邊春天路也會動?」

  「路不會動,但雪會動。」

  「那條牛不走的路呢?」

  他削木楔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接著又繼續削。

  我心裡有數了。

  老貓給我們的切口沒錯,多吉知道那條路,也知道我們不是來買牛的。

  我沒繼續追問,拿起一塊牛糞添進火里。

  找山里老人問路,有個忌諱,不能一上來就報地方,更不能直接問墓。

  你問得越准,對方越防你。

  尤其是當過嚮導、見過外來人的老人,他們分不清考古、探礦和盜墓,但能看懂人的眼睛。

  你提到山溝時盯著路,他覺得你是趕路的,盯著草場,可能是買牛的,要是總看石崖、土層和背風坡,他不用懂春點,也知道你惦記地下的東西。

  所以踩盤子最難的不是問,是忍。

  明明答案就在對面,你還得陪人燒半天火。

  天黑以後,張西武繞牧場轉了一圈,回來後在我身邊蹲下。

  他用樹枝撥了撥火。

  「西邊有人走過。」

  我沒抬頭:「幾個?」

  「兩個,也可能三個。腳印舊了。」

  「多久?」

  「雪後。」

  前兩天下過一次小雪,也就是說,對方來過不超過兩天。

  我用春點問:「灶熱不熱?」

  「灰涼,鍋沒走遠。」

  馬二聽見了,把正烤著的糌粑翻了個面。

  「哪邊起的煙?」

  「西北。」

  「看見蹄印沒有?」

  「沒有。」

  張西武說完,朝多吉老人那邊看了一眼。

  多吉仍在削木楔,好像沒聽見。

  可我發現他腳邊已經放了十幾根,剛才還只有六根。

  他削得更快了。

  鄭有德道:「明天看。」

  晚飯是糌粑、酥油茶和我們帶來的牛肉乾,多吉老人牙不好,把牛肉乾放進銅鍋里煮軟,自己只吃了幾口,剩下的裝進一個木碗,用布蓋住。

  我問是給誰留的。

  他說給孫女。

  孫女住在山下親戚家,身體不好,冬天不敢上牧場。

  嘎烏盒就是三年前為了給她換藥當掉的。

  多吉老人說這事時沒什麼表情,仿佛當掉的不是兒子留下的東西,只是一件舊銀器。

  可等吃完飯,他又把盒子拿出來,用皮襖袖口擦了很久。

  那張黑白照片放在盒蓋內側。

  照片上的男人抱著孩子笑得很輕,身後是一道積雪的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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