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多吉

2026-08-22 21:08:50 作者: 老三番茄醬
  第三天中午,我們到了馬尼干戈。

  雀兒山橫在西邊,山頂全是雪。

  鎮上路邊停著不少卡車,司機都在等消息,有人說埡口能過,有人說上午剛滑了一片雪,誰也說不準。

  鄭有德沒急著翻山。

  

  我們在鎮上住了一晚,第二天跟一輛運麵粉的東風車結伴走。

  車到新路海附近時停了半小時,前方有碎石滾落,馬二下車撒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塊黑石。

  「九峰,聽聽。」

  我敲了一下。

  「鐵礦石?」

  「磁鐵礦。這裡山裡有鐵。」

  白露接過去看斷口。

  「雀兒山一帶本來就有礦。縣誌里說鐵棺,不一定是從漢地運來,可能就地取材。」

  「那更好。」

  馬二道:「省得咱們替他搬遠。」

  鄭有德瞪了一眼。

  「還沒見墓,你已經分上棺材了。」

  下午三點,我們翻過埡口。

  下山路比上山更險,右邊是岩壁,左邊是溝,路面凍融以後全是車轍。

  司機不敢踩死剎車,只能掛低擋一點點磨,等看見德格河谷時,天已經快黑了。

  德格縣城不大,房子順著河谷擠在一起,那時德格印經院已經很有名,縣城裡能見到背經版的工人,也有從金沙江對面來做買賣的人。

  我們住在更慶鎮一家私人旅館,老闆姓降措,漢話說得一般。

  白露拿出多吉的名字問他。

  降措聽完,先看了我們幾眼。

  「找老人做什麼?」

  鄭有德道:「問老路。」

  「哪條路?」

  「雀兒山北邊,牛不走的路。」

  這句話是老貓寫在名字後面的小切口。

  降措臉色變了。


  沒有繼續問,只說多吉老人不住縣城,在錯阿鄉往北的一片冬牧場,年輕時替寺院趕氂牛,後來摔壞一條腿,很少下山。

  「前陣子也有人找他。」降措說。

  「東北來的?」

  「有一個說話像。老人把他們趕走了。」

  馬二問:「給錢也不收?」

  「兩千。」

  馬二嘖了一聲。

  「嫌少?」

  降措搖頭。

  「不是錢。」

  第二天,我們租了兩匹馬和一頭氂牛,又找了個叫扎西的年輕人帶路。

  扎西二十來歲,穿一件舊皮襖,一路話很少,他沒把我們直接帶去牧場,而是在山坡下一間石屋前停住。

  「老人不見外人。我先去問。」

  他一個人上坡。

  一個小時後才回來。

  「不見。」

  馬二把手伸進懷裡。

  「價沒到吧?二爺去跟他談。」

  鄭有德攔住他。

  「他要什麼?」

  扎西猶豫片刻。

  「一隻嘎烏盒。」

  白露問:「他的?」

  「他兒子的。三年前當給縣城一個商人,換了藥。老人後來拿錢去贖,商人說已經賣了。」

  「商人叫什麼?」

  「羅布次仁。在河西收銀器。」

  「還有呢?」鄭有德問。

  扎西看著山坡。

  「老人牧場去年凍死七頭牛。入夏前需要青稞、鹽和藥。他不要你們的錢,只要東西。」

  馬二小聲道:「這不還是錢?」

  「閉嘴。」我說。

  當天我們返回縣城。

  羅布次仁的鋪子離印經院不遠,門臉不大,裡面擺滿舊銅壺、銀碗、珊瑚珠和馬具。


  那年月藏區舊貨最亂,不少內地人把機器壓出來的新銀件做黑,再拿到高原冒充老東西,也有人從牧民手裡低價收真貨,轉手加十倍。

  羅布次仁四十多歲,臉圓,漢話很流利。

  聽說嘎烏盒,他先說沒有。

  等扎西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當票,他才從柜子底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盒。

  盒面鏨著蓮花,四角嵌綠松石,背後有兩個穿帶環。

  「明代的,五萬。」

  馬二笑出了聲。

  「你咋不說是松贊干布戴過的?」

  羅布次仁臉一沉。

  「不買別碰。」

  我讓他把盒子放到氈布上,沒有上手,先看穿帶環。

  老嘎烏是貼身戴的,皮繩長年摩擦,環內磨損應該順著同一個方向。

  這個盒子兩個環的磨損一深一淺,右邊環還有焊料,明顯補過。

  盒面的綠松石也不對,三顆老,兩顆新,新的顏色發艷,孔口沒油。

  我問:「你五萬賣的是哪一部分?老盒、新石,還是後焊的銅環?」

  羅布次仁道:「你懂?」

  「懂一點。」

  「這是明代銀盒,後修不影響。」

  我拿鉛筆輕敲盒背。

  聲音很散。

  「裡面夾層裂了。你拿到手時就壞,不敢開修,所以才一直沒賣。銀子不到三兩,石頭拼的,五萬是把我們當走川藏線的生瓜蛋子。」

  羅布次仁盯著我。

  「你開價。」

  「當票寫三百六,三年利息按你們規矩翻一倍,七百二。盒子你修過,另加八百。總共一千五。」

  「滾。」

  我轉身就走。

  馬二沒反應過來。

  「真走?」

  「走。」

  到了門口,羅布次仁叫住我們。

  「一萬五。」

  我沒回頭。

  「九峰,別裝聽不見。」馬二提醒我。

  「我聽得見,不值。」

  出了鋪子,白露問:「真不要了?」

  「他會追。」

  「為什麼?」

  「那隻盒不是明代,是清末民初。可背後的磨損是真的,裡面裝過東西。對外人只值兩三千,對多吉老人值多少,他已經知道。東西放三年沒賣,不是沒人買,是他想賣老人高價。」

  我們走出不到五十米,羅布次仁追了出來。

  「五千,最低。」

  鄭有德第一次開口。

  「三千八。按當票上的手印銷帳。」

  羅布次仁看了看他,又看我。

  「你們找多吉做什麼?」

  「買牛。」

  「山上沒有好牛。」

  「那就買老牛。」

  羅布次仁沒再問。

  三千八成交。

  盒子打開以後,裡面沒有佛像,也沒有珠子,只有一張受潮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藏族男人,騎在一匹矮馬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

  背面寫著一行藏文。

  扎西看過後說:「父親,我走過埡口就回來。」

  那個人沒回來。

  他在一次雪崩里死了,屍體也沒找到,多吉老人當掉嘎烏盒,不是因為不知道它重要,是當年孫女生病,再重要也得換藥。

  我們又買了三十袋青稞、五袋鹽、兩箱常用藥,東西不算多,運上山卻麻煩,馬二花錢雇了三頭氂牛,自己還跟著背了一袋。

  走到半坡,他喘得像拉風箱。

  「媽的,這袋少說一百斤。」

  扎西道:「五十斤。」

  「你們這兒一斤頂內地兩斤。」

  白露從後面超過他。

  「你不行就放下。」

  「誰不行?二爺這是讓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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