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我們到了馬尼干戈。
雀兒山橫在西邊,山頂全是雪。
鎮上路邊停著不少卡車,司機都在等消息,有人說埡口能過,有人說上午剛滑了一片雪,誰也說不準。
鄭有德沒急著翻山。
我們在鎮上住了一晚,第二天跟一輛運麵粉的東風車結伴走。
車到新路海附近時停了半小時,前方有碎石滾落,馬二下車撒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塊黑石。
「九峰,聽聽。」
我敲了一下。
「鐵礦石?」
「磁鐵礦。這裡山裡有鐵。」
白露接過去看斷口。
「雀兒山一帶本來就有礦。縣誌里說鐵棺,不一定是從漢地運來,可能就地取材。」
「那更好。」
馬二道:「省得咱們替他搬遠。」
鄭有德瞪了一眼。
「還沒見墓,你已經分上棺材了。」
下午三點,我們翻過埡口。
下山路比上山更險,右邊是岩壁,左邊是溝,路面凍融以後全是車轍。
司機不敢踩死剎車,只能掛低擋一點點磨,等看見德格河谷時,天已經快黑了。
德格縣城不大,房子順著河谷擠在一起,那時德格印經院已經很有名,縣城裡能見到背經版的工人,也有從金沙江對面來做買賣的人。
我們住在更慶鎮一家私人旅館,老闆姓降措,漢話說得一般。
白露拿出多吉的名字問他。
降措聽完,先看了我們幾眼。
「找老人做什麼?」
鄭有德道:「問老路。」
「哪條路?」
「雀兒山北邊,牛不走的路。」
這句話是老貓寫在名字後面的小切口。
降措臉色變了。
沒有繼續問,只說多吉老人不住縣城,在錯阿鄉往北的一片冬牧場,年輕時替寺院趕氂牛,後來摔壞一條腿,很少下山。
「前陣子也有人找他。」降措說。
「東北來的?」
「有一個說話像。老人把他們趕走了。」
馬二問:「給錢也不收?」
「兩千。」
馬二嘖了一聲。
「嫌少?」
降措搖頭。
「不是錢。」
第二天,我們租了兩匹馬和一頭氂牛,又找了個叫扎西的年輕人帶路。
扎西二十來歲,穿一件舊皮襖,一路話很少,他沒把我們直接帶去牧場,而是在山坡下一間石屋前停住。
「老人不見外人。我先去問。」
他一個人上坡。
一個小時後才回來。
「不見。」
馬二把手伸進懷裡。
「價沒到吧?二爺去跟他談。」
鄭有德攔住他。
「他要什麼?」
扎西猶豫片刻。
「一隻嘎烏盒。」
白露問:「他的?」
「他兒子的。三年前當給縣城一個商人,換了藥。老人後來拿錢去贖,商人說已經賣了。」
「商人叫什麼?」
「羅布次仁。在河西收銀器。」
「還有呢?」鄭有德問。
扎西看著山坡。
「老人牧場去年凍死七頭牛。入夏前需要青稞、鹽和藥。他不要你們的錢,只要東西。」
馬二小聲道:「這不還是錢?」
「閉嘴。」我說。
當天我們返回縣城。
羅布次仁的鋪子離印經院不遠,門臉不大,裡面擺滿舊銅壺、銀碗、珊瑚珠和馬具。
那年月藏區舊貨最亂,不少內地人把機器壓出來的新銀件做黑,再拿到高原冒充老東西,也有人從牧民手裡低價收真貨,轉手加十倍。
羅布次仁四十多歲,臉圓,漢話很流利。
聽說嘎烏盒,他先說沒有。
等扎西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當票,他才從柜子底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盒。
盒面鏨著蓮花,四角嵌綠松石,背後有兩個穿帶環。
「明代的,五萬。」
馬二笑出了聲。
「你咋不說是松贊干布戴過的?」
羅布次仁臉一沉。
「不買別碰。」
我讓他把盒子放到氈布上,沒有上手,先看穿帶環。
老嘎烏是貼身戴的,皮繩長年摩擦,環內磨損應該順著同一個方向。
這個盒子兩個環的磨損一深一淺,右邊環還有焊料,明顯補過。
盒面的綠松石也不對,三顆老,兩顆新,新的顏色發艷,孔口沒油。
我問:「你五萬賣的是哪一部分?老盒、新石,還是後焊的銅環?」
羅布次仁道:「你懂?」
「懂一點。」
「這是明代銀盒,後修不影響。」
我拿鉛筆輕敲盒背。
聲音很散。
「裡面夾層裂了。你拿到手時就壞,不敢開修,所以才一直沒賣。銀子不到三兩,石頭拼的,五萬是把我們當走川藏線的生瓜蛋子。」
羅布次仁盯著我。
「你開價。」
「當票寫三百六,三年利息按你們規矩翻一倍,七百二。盒子你修過,另加八百。總共一千五。」
「滾。」
我轉身就走。
馬二沒反應過來。
「真走?」
「走。」
到了門口,羅布次仁叫住我們。
「一萬五。」
我沒回頭。
「九峰,別裝聽不見。」馬二提醒我。
「我聽得見,不值。」
出了鋪子,白露問:「真不要了?」
「他會追。」
「為什麼?」
「那隻盒不是明代,是清末民初。可背後的磨損是真的,裡面裝過東西。對外人只值兩三千,對多吉老人值多少,他已經知道。東西放三年沒賣,不是沒人買,是他想賣老人高價。」
我們走出不到五十米,羅布次仁追了出來。
「五千,最低。」
鄭有德第一次開口。
「三千八。按當票上的手印銷帳。」
羅布次仁看了看他,又看我。
「你們找多吉做什麼?」
「買牛。」
「山上沒有好牛。」
「那就買老牛。」
羅布次仁沒再問。
三千八成交。
盒子打開以後,裡面沒有佛像,也沒有珠子,只有一張受潮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藏族男人,騎在一匹矮馬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
背面寫著一行藏文。
扎西看過後說:「父親,我走過埡口就回來。」
那個人沒回來。
他在一次雪崩里死了,屍體也沒找到,多吉老人當掉嘎烏盒,不是因為不知道它重要,是當年孫女生病,再重要也得換藥。
我們又買了三十袋青稞、五袋鹽、兩箱常用藥,東西不算多,運上山卻麻煩,馬二花錢雇了三頭氂牛,自己還跟著背了一袋。
走到半坡,他喘得像拉風箱。
「媽的,這袋少說一百斤。」
扎西道:「五十斤。」
「你們這兒一斤頂內地兩斤。」
白露從後面超過他。
「你不行就放下。」
「誰不行?二爺這是讓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