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誌。」
白露把康藏雜記合上。
「先找德格縣誌。德格縣歸甘孜州管轄,雀兒山在德格境內。舊地名能換,山溝能改名,縣誌里的寺廟、部落和驛路不會全沒。」
馬二正在試一副防雪鏡,鏡片是茶色的,戴上以後看誰都像欠他錢。
他道:「那咱們先去德格,到了縣裡找人問,多省事。」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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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有德把桌上的地圖捲起來。
「先做足準備。」
馬二摘下眼鏡:「又不是現在就下墓,到了地方再買不行?」
鄭有德瞥了他一眼。
「你去過高原?」
「沒去過。」
「那就閉嘴。」
馬二把防雪鏡又戴回去了,小聲嘀咕著:「沒去過還不許問,二爺小時候也沒投過胎,不照樣活到現在了。」
白露重新翻開舊遊記,把夾在書頁里的一張薄紙抽了出來。
那是臨摹的路線圖。
甘孜、馬尼干戈、雀兒山、德格幾個地名連成一條歪線。
雀兒山北邊畫著一個黑點,寫著「牛角溝」,在黑點旁邊,還有兩個更淡的字。
我湊近看。
「這是什麼?」
白露用筆輕輕描了一下。
「鬼藏。」
「鬼藏什麼?」
「最後一個字被蟲蛀掉一半,可能是谷,也可能是溝。我對著燈看了紙背,落筆最後一捺向下,不像溝字。」
白露在紙上補出一個谷。
「鬼藏谷。」
鬼藏佛,鬼藏谷。
一個是器物,一個是地名,兩者若只是碰巧重了兩個字,那也太巧了。
鄭有德問:「原書里有?」
「正文沒有。和牛角溝一樣,都是後人鉛筆添上去的。筆跡接近,但不是同一天寫的。牛角溝三個字下筆重,鬼藏谷寫得輕,鉛筆也更硬。」
我問:「能看出隔了多久?」
「看不出來。也可能寫字的人到了牛角溝才把地名補上,後來又從別處聽見鬼藏谷,怕記錯,只輕輕寫在旁邊。」
白露把那頁紙推到鄭有德面前。
「如果縣誌也提到鬼藏谷,這條批註就可信一半。」
「為什麼只信一半?」
「寫字的人可能真聽過這個地名,不代表他去過。」
鄭有德點頭。
「書信一半,人信三成,路要自己走。」
我聽出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當把頭最怕什麼?
不是手下沒本事,是把紙上的東西當真理,山不會按縣誌長,墓也不會照書給你留門。
紙上寫東,到了地方可能是西,老人嘴裡說三里,實際能走一天。
你要是把命押在一個字上,早晚得埋在那個字下面。
當天晚上,白露往安西打了三個電話。
那時候找一本地方志,不像後來上網搜幾個字就能出來(當然搜出來多半也是假的)。
很多邊遠縣的舊志只印幾百本,省圖書館未必有,縣文化館的書櫃裡倒可能壓著一部。
還有一種是修志前的油印稿,錯字多,內容雜,卻常常比正式出版的東西多。
因為正式印刷時,有些傳說、墓葬、寺院財產和舊社會糾紛,會被刪掉。
白露有個同學姓趙,畢業後留在安西一所高校的圖書室幫忙,他老師早年參加過川西民族調查,手裡收過幾部康區舊志稿。
電話打了第三遍,對方才答應查。
條件也簡單。
白露以後要替他整理一批漢簡資料。
馬二聽完直撇嘴:「文化人辦事也搭鍋啊。」
白露放下電話:「這叫交換資料。」
「換個說法就不算搭鍋?」
「你給本小姐滾出去。」
「我提醒你一下,你現在花的電話費是公帳。」
白露抓起橡皮砸他,馬二一偏頭,橡皮落進了鄭有德茶杯里。
屋裡一下安靜了。
馬二看著茶杯,認真道:「把頭,這塊橡皮不是我買的,賠錢找她。」
鄭有德把茶潑進痰盂。
「明天你去買藥。」
「買什麼?」
「治嘴的。」
……
三天後,安西來了一個牛皮紙包。
沒有走郵局,是趙同學托一個跑石家莊的貨車司機捎來的。
老貓去滏陽河邊接人,回來時紙包外面沾了一層機油,裡面卻裹得很嚴。
一部藍墨油印的《德格舊志輯稿》,一共一百七十多頁。
封皮沒有年份,只寫了「據清末舊抄及民國調查資料匯錄」,邊角被老鼠咬過,紙張一碰就掉碎屑。
白露看了整整一天。
晚上十點多,她來敲我門。
我剛洗完腳,鞋還沒穿。
「找到了?」
「你怎麼知道?」
「你找不到不會主動敲我門。」
白露瞪我一眼:「自作聰明。把頭呢?」
「跟老貓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白露抱著油印稿沒走。
我讓她進屋,她看了眼我床邊的洗腳盆,又看了看椅子,最後站著沒坐。
「你腳臭不臭?」
「要不你聞聞?」
「滾。」
白露翻到中間一頁。
紙上是繁體字,夾著不少藏語音譯,我認字不多,只能看懂幾個地名,她拿鉛筆在一段話下畫了線。
「這裡。」
我湊過去。
她念道:
「明初,有僧貢嘎多吉,居東日溝,建小寺,聚徒眾。後圓寂,葬雀兒山北麓鬼藏谷,墓深七丈有餘,槨以鐵鑄,以金飾之。寺眾守墓百年,後遭兵亂,遂散。」
念完以後,她自己先沉默了。
我看著那幾行字。
「真提到鬼藏谷了。」
「對。」
「七丈是多少?」
「按明清營造尺算,不會完全一樣,大概二十米上下。」
她又糾正了一句:「但這是後人記載,七丈可能是形容深,不一定實測過。」
鄭有德回來後,白露重新念了一遍。
他先問的不是鬼藏谷。
「鐵棺?」
「原文寫的是槨以鐵鑄,嚴格說應該是鐵槨,不一定是放屍身的內棺。修志的人可能不懂藏區葬俗,把墓窟里包靈塔的鐵殼寫成了棺槨。」
「七丈,二十多米深。」
鄭有德手指點了點桌面。
馬二張大嘴:「二十多米?那比鐵候墓還深。光打洞就得打半個月。」
鄭有德搖頭。
「藏區喇嘛墓的深度,和漢墓不是一個體系。有人把這類深地宮叫地宮接引,說修得越深,死者越接近佛境。那是外行的講法,不一定對,但有一點沒錯,靈塔下面有墓窟,墓窟下面還能有裝藏坑。」
白露道:「藏傳佛教高僧圓寂後,常見的是火化建塔,也有肉身保存。鐵槨加金飾很少見。貢嘎多吉如果真有這種葬制,地位一定很高。」
馬二眼睛亮了。
「以金為飾,得多少金?」
白露把油印稿合上。
「你除了錢還能想到什麼?」
「能。我還想到二十米深不好往上背。」
這回沒人罵他。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二十米不算最要命,黃土裡打二十米和山石里下二十米是兩回事。
黃土能下針,能辨土,能斜打盜洞,雀兒山北麓是什麼?碎岩、凍土、冰裂層,下面還可能有地下水。
洛陽鏟到了那種地方,不一定比燒火棍好用。
鄭有德又把縣誌那一頁看了幾遍。
「縣誌里提沒提牛角溝?」
白露翻到另一處。
「提了。清末有商隊從馬尼干戈往西,避開官道,經牛角溝越山。但只出現一次,沒有方位。還有這句:牛角溝南接鬼藏谷,冬雪封口,人畜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