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溝是外面的路,鬼藏谷在裡面。」我道。
「有可能。」
「舊遊記批註畫在雀兒山北邊,縣誌也說北麓,能對上。」
「還有一個問題。」
白露拿出現在用的地圖。
「現在的地圖上沒有牛角溝和鬼藏谷。要麼改了藏語名,要麼它們本來就是漢商、兵站給山溝起的名字,當地人不這麼叫。」
鄭有德看向老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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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牧人呢?」
老貓從懷裡摸出一頁紙。
「問到了。八十多歲,年輕時替寺里趕過氂牛,住在馬尼干戈北邊。他名字就叫多吉,具體在哪個牧場沒人說得准。關東會之前找過他,給兩千塊,他沒收,只說舊寺不在有太陽的坡上,也不在能看見公路的地方。」
「人還在?」
「在。前幾天有人見他去馬尼干戈買鹽。」
鄭有德把縣誌交還白露。
「先找他。」
老貓靠在門邊:「我不去。」
馬二一愣:「咋,你怕冷?」
「我怕你。」
「怕我幹什麼?」
「你到哪兒都惹事。」
馬二笑罵:「老貓,你這就沒意思了。錢分的時候你也沒少拿,怎麼進山就縮了?」
老貓沒生氣。
「我鋪子要鋪很多地方,況且廣州那邊也得有人盯。周海生剛吃完虧,吳斌的人又堵了聚成齋,我不露面,有些線就會斷。再說,我不是你們鍋里的人。給你們跑消息行,讓我去雪山里凍腳,不去。」
他說得直。
鄭有德也沒強求。
老貓從來不是固定團隊成員,他幫忙,有錢拿,有人情,也有自己的買賣。
江湖上最忌諱把幫忙的人當下手使喚,今天能強拉他上山,明天他就敢把你的住處賣給別人。
鄭有德道:「邯鄲這邊交給你。」
「倉庫還留不留?」
「留。裡面不放重貨,只放工具和舊家具。有人摸過去,讓他摸。」
老貓點頭,又看向我。
「九峰,到了成都別住火車站正對面的旅店。」
我問:「為什麼?」
「那地方跑江湖的多,眼也多。你們五個人帶登山包、防雪鏡、繩索和鐵器,一進門就跟腦門上寫著來挖東西一樣。」
馬二插話:「那寫啥才不顯眼?」
「寫你是傻子。」
「媽的。」
出發前,我們準備了八天。
藥是第一樣。
紅景天那時已經被吹得很神,有人說提前喝一個月,上高原能跑得比氂牛快。
實際上真到了四五千米,誰該喘還是喘。
我們帶了止痛片、消炎藥、葡萄糖、止瀉藥、凍傷膏和幾瓶複方丹參片,另外弄了四個氧氣袋。
張西武又找人買了兩隻小氧氣瓶。
繩子帶了三種。
粗尼龍繩負責承重,細麻繩做標記,扁帶用來系腰,馬二把每一截繩頭都用火燎過,防止散絲,他以前幹活圖快,繩結能綁住就行,這次卻一根根拉,一根根驗。
我問他怎麼轉性了。
他說:「掉過一次縫,知道屁股不是鐵打的。」
工具沒有全帶。
分截洛陽鏟只帶一套,更多是短鎬、岩錘、扁撬、木楔和手鑽。
藏區山石多,靠鏟子找墓不現實。
真要動硬岩,最有效的是炸藥,可鄭有德不讓碰。
把頭只說了一句:「山里雪層不穩,炸一炮,墓沒開,人先讓雪埋了。」
食物按五天準備。
炒麵、壓縮餅乾、牛肉乾、糖塊、鹽、茶,到了當地再買糌粑和酥油。
每人水壺一個,火柴分成五包,用蠟紙裹好,誰丟誰的,不能混放。
這也是下地的老規矩。
火種、光源和刀,不能只放在一個人身上,真出事時,拿東西的人一旦死了,剩下的人不是沒火,就是沒刀。
很多團隊不是被墓葬機關弄死的,是自己把命裝在一個包里,包掉了,命也沒了。
張西武負責路線和警戒。
白露負責資料。
把縣誌相關頁、滇康行記摘、人皮唐卡和舊遊記全部拍照,又做了兩份手抄。
原件不帶進山,只帶照片和拓本。
我負責檢查裝備和事錢。
鄭有德第一次把公帳完整交給我。
十一萬多,分成四份。
兩份現金,一份存摺,一份應急金藏在張西武包底,住店、買車票、雇嚮導、租馬、封口,都從我手裡走。
我數完帳,問:「為什麼給我?」
鄭有德道:「以後你要自己支鍋,先學會花錢。」
「馬二也能管。」
馬二正往包里塞撲克,聽見後馬上抬頭:「對,我也能管。」
鄭有德問他:「你上次帶五千出門,回來剩多少?」
「那是意外。」
「剩多少?」
「二百七。」
「輸的?」
「有一半是請人喝酒。」
「另一半?」
馬二把撲克塞到了張西武包里。
「九峰管挺好。」
二月底,我們從邯鄲坐火車去成都。
火車經過鄭州、西安、寶雞,再往廣元走,到秦嶺附近時,車窗外還有雪,進四川後天色一直陰。
我們買的是硬臥。
五個人沒住在同一節車廂,鄭有德和白露在前面,我和馬二在中間,張西武一個人在後面。
不是沒票,是故意分開。
這樣誰被盯上,不能把所有人一鍋端。
第二天下午,列車過廣元以後,張西武來找我。
他坐到對面,只說:
「有尾巴。」
馬二嘴裡的瓜子停住。
「幾個?」
「一個。也可能兩個。」
「哪兒上車的?」
「安西。」
我沒回頭。
「什麼樣?」
「三十左右,黑棉衣,左鞋後跟磨偏。來過這節車廂四次,每次都買水,沒喝。」
馬二把瓜子皮吐進紙袋。
「關東會?」
「不定。」
我問:「見過我們?」
「他盯的是白露的包。」
白露帆布包里沒有原書,只有照片,可外人不知道。
我想了想,站起來往餐車走。
火車上的尾巴不好甩。
車就一條,前後都能走,你來回換車廂只會更顯眼,最好的辦法不是躲,是讓他以為看見了想看的東西。
我找到白露,用春點說:「前面有人燒火,盯的是小鍋。」
白露馬上明白,有外人在盯她的包。
她沒轉頭,問:「灰要不要倒?」
「倒一點。」
我們在餐車坐下,點了三碗面,白露從包里拿出筆記本,故意翻到一頁德格路線圖,然後去接開水,把包留在座位旁。
馬二坐對面吃麵,頭埋得很低。
過了兩分鐘,黑棉衣男人走進餐車。
他先買煙,又端著一杯水從我們桌邊經過,經過第二次時,火車進彎,他身子一晃,手碰到了白露的包。
馬二抬頭:「兄弟,手挺長啊。」
那個男人笑道:「車晃,不好意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