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筆收款人都不同。
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寡婦,有的是孩子。
馬二看了兩天,忍不住了。
「鐵拳,你是不是讓人騙了?」
「沒有。」
「七十多萬啊!你妹妹還上學,你自己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全寄出去?」
「他們需要。」
「誰?」
「戰友家裡。」
「多少戰友?」
「四十七個。」
屋裡安靜下來。
張西武在邊境待過四年。
那些名字,有的死在貓耳洞,有的死在雷區,有的回鄉後落下病根,沒幾年也走了。
他退伍以後一直把掙來的錢往戰友家裡寄,這也是他和阿柔早年過得那麼苦的原因。
馬二想了半天。
「你一人給他們養家?」
「不是養。」
「那是什麼?」
張西武低頭整理匯款單。
「替他們看看。」
「看什麼?」
「老人還在不在,孩子有沒有書讀,屋頂漏不漏。」
這話說得很平靜。
像在說檢查繩子,檢查門窗。
白露問:「他們知道是你寄的嗎?」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為什麼不留名字?」
「寄的人,不止我。」
馬二還想說,被鄭有德攔住了。
「別問。」
張西武把最後一張匯款單折好,塞進軍綠色上衣內袋。
我當時也不理解。
七十多萬,在那個年代能買房、開店、娶媳婦,能讓一個普通人過很久。
張西武自己腳上的解放鞋底都磨薄了,卻一口氣散給四十七戶人家。
很多年以後,我認識了更多那個時候活著回來的人,才明白有些帳不是拿錢算的。
一個人倒在你旁邊,死前把水壺、家信和最後一句話交給你。
你活著回來,吃一口熱飯,睡一次整覺,都會記得那個人沒回來。
那不是施捨。
是點名。
活著的人替死去的人,一年一年點下去。
分錢後的第三天,馬二拉張西武去邯鄲商場,硬給他買了兩雙新鞋和一件夾克,張西武不要,馬二直接罵。
「你他娘的錢都給別人了,現在吃我的。二爺有百萬存款,不差你兩雙鞋。」
張西武看著他。
「以後還你。」
「還個屁。你以後下坑多背兩袋土。」
張西武最後收了。
白露也給阿柔寄了兩箱書,都是法律和歷史方面的,她沒寫自己名字,只在箱子裡放了張紙條。
「好好讀書,別學你哥只會動刀。」
張西武看到紙條,難得笑了一下。
事情辦完後,我們開始準備進藏。
厚棉衣、防雪鏡、藥品、氧氣袋、酥油和能長期保存的乾糧都要提前置辦。
馬二買了兩雙最貴的登山鞋,穿一天嫌磨腳,又換回舊布鞋,張西武把新鞋收進行李,說到了雪線再穿。
白露一直沒閒。
鐵印和秦玉、銅印已經賣掉,倉庫里只剩拓片、照片和她那十幾本記錄。
每天趴在旅社桌上比對路線,從咸陽到鳳翔,從邛都到楚雄,再從安順折向德格。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還能看見她屋裡亮著燈。
我勸她睡。
她說:「你們把實物都賣了,我再不把東西記明白,以後誰也說不清。」
「已經賣了,記明白有什麼用?」
「陸九峰,人不能只記得錢。」
我沒跟她爭。
出發前五天,邯鄲下了一場小雪。
那天下午,我和馬二去叢台路買藥,回來時,白露坐在旅社走廊地上,周圍攤著七八本舊書,手裡拿著一本藍灰色封皮的遊記。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把頭呢?」
「屋裡。」
她推門便進。
鄭有德正在擦東西,聽見動靜頭都沒抬。
「怎麼了?」
白露把舊書放到桌上。
「貢嘎多吉。」
鄭有德的手停了。
那本書叫《康藏驛路雜記》,民國二十四年印的,不是什么正式出版物,更像一個川軍參議沿茶馬古道入藏時記的見聞,書頁缺了十幾張,裡面夾著前人的鉛筆批註。
白露翻到中間。
原文寫得很亂,大意是作者從甘孜往德格途中,在雀兒山南麓遇到一支遷寺的僧隊。
隊中老人講,明初貢嘎多吉曾在「東日溝」修過一座小寺,寺里不供金佛,只供一尊黑鐵佛,黑鐵佛外形像塔,腹中有玉,搬動時會發出輕響。
下面還有一行鉛筆補記。
「佛不在殿,在塔下。牛印合,東日開。」
白露手指壓著那行字。
「這不是原作者寫的,筆跡晚,可能是民國後期,也可能是解放初。可它提到了牛印。」
馬二問:「東日開是什麼意思?」
「東日可能不是太陽,是東日貢巴,也就是東行寺。牛印合,可能指三印合契。佛不在殿,在塔下,說明鬼藏佛沒有供在寺里,而是在某座靈塔下面。」
我道:「貢嘎多吉的靈塔?」
白露點頭,又搖頭。
「還不能定。藏區高僧圓寂後建靈塔很常見,有的塔里放遺骨,有的只放衣缽和經卷。東行寺如果真是貢嘎多吉修過的,塔下可能有墓窟,也可能有裝藏室。」
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畫著很粗的路線圖。
甘孜、馬尼干戈、雀兒山、德格,幾個地名之間用線連著。
在雀兒山北邊,有人後補了一個小黑點,旁邊寫了三個很淡的字。
「牛角溝。」
老貓湊近看。
「有這個地方?」
「現在地圖上沒有。可能是舊地名,也可能是藏語意譯。前面《滇康行記摘》說,牧人在雀兒山北麓一處背風溝見過東行寺倒塌的石牆。兩條線能對上。」
鄭有德終於抬頭。
「關東會在哪兒買的汽油和糌粑?」
「馬尼干戈。」
「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
「出來沒有?」
老貓搖頭:「沒聽說。」
窗外雪還在下。
邯鄲的雪不大,落到街上很快化成泥,可雀兒山不一樣,那裡的雪能封住整條路,人進去以後,半個月沒消息很正常。
也可能永遠沒消息。
鄭有德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
手指從成都往西,經過康定、甘孜、馬尼干戈,最後停在德格北邊。
「雪一化,走。」
馬二問:「走哪兒?」
「德格。」
「只有一個舊遊記批註,位置不准。」白露道。
「那就先找縣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