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話，江野愣在原地。
孫興直起身子。
他那張兇悍的臉上此刻已經涕淚橫流，雙手不停在油膩的褲縫上搓動，神態侷促而卑微。
「你就是江野同學吧……我是文靜的爸爸，孫興。」
孫興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由於力道太大，臉上的橫肉都在顫動。
「是我沒教育好孩子，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真不知道她私底下變成了這樣。」
「她媽走得早，我天天在屠宰場殺豬宰狗，一身臭氣，總覺得多賺點錢給她交學費、買好看衣服就是對她好……」
孫興喉嚨哽咽。
「她以前在學校被人欺負，回家也不敢說，我粗心，什麼都沒發現……她只有你這麼一個念想，就鑽了牛角尖，走火入魔了……」
說到後面，這個在菜市場和屠宰場橫行半生的壯漢，彎下了腰。
江野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心情有些複雜。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亦然。
病房內側拉著藍色的遮光簾。
這時，帘子後面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響動。
「爸……是阿野來了嗎？」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虛弱。
孫興連忙擦乾眼淚，從地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拉開帘子。
「來了，文靜，江同學來看你了。」
帘子拉開。
病床上，孫文靜穿著寬大的條紋病號服，正呆呆坐在那裡。
她的黑框眼鏡已經被警方收走，失去鏡片的遮擋，那張蠟黃普通的臉龐毫無保留地露在光線下。
雙眼紅腫，眼角還掛著乾涸的淚痕，腫到幾乎眯成了一條縫。
說實話，乍一眼看過去，居然還挺好笑的。
看到站在門口的江野，孫文靜原本眯成縫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異樣的神采。
她想伸手拉江野，但似乎因為剛打了鎮定劑，四肢發軟，明顯無力。
江野僅僅退後一步，她便怎麼也碰不到了。
「阿野！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孫文靜語速很慢，聲音虛弱，但臉上卻浮現出激動的紅暈，
「那些警察都是騙子，他們說我有病，說我犯罪！你......快告訴他們，我們是兩情相悅的對不對？你快帶我走，這裡好黑，我好害怕……」
病房門口，李警官嘆了口氣，低聲對江野說道：「這裡沒有任何危險物品，我們就在門外，有事隨時喊。」
「好。」
江野點頭。
李警官帶著孫興退出了病房，但門依舊是大開著的。
如此，房間裡只剩下江野和病床上的孫文靜。
江野緩步走到病床前兩米外站定，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孫文靜，神情冷淡，黑眸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平靜。
孫文靜看著江野的眼神，想要接近他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阿野……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她聲音發顫。
江野雙手插在兜里，開口打破了沉默。
「那時候，我只是想要得到你手裡的證據，所以才隨手幫了你。」
江野語氣平靜，吐字清晰。
「如果那天換成別人被霸凌，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我都會這麼做。」
孫文靜瞳孔微縮，瘋狂搖頭：「不是的！你把衣服給我了！你還在上面寫了名字！那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
「那是因為你的衣服全濕了，裡面透光。」
江野冷冷打斷她，敬謝不敏。
「我借你衣服，是出於最基本的公德心，不是因為你特殊。」
孫文靜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還有這間病房外面的世界。」
江野指了指緊閉的門，「你所謂的約會、所謂的深情，全是你自己大腦臆想出來的假象。」
「孫文靜，從頭到尾，我們之間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你在我家門口蹲點，偷我的東西，偷拍我的照片，甚至拿刀具去傷害無辜的人。」
江野看著她，一字一頓。
「這不是愛，這是自私、扭曲的犯罪行為。」
「不……不是這樣的……」
孫文靜眼淚再次湧出，「我真的愛你啊！我把命給你都行！那幾個女人根本配不上你！」
「她們配不配得上，還輪不到你來評價。」
江野眼神驟冷，「至少，她們不會去偷別人擦過汗的臭毛巾，也不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自我感動。」
這句話擊碎了孫文靜最後一層防線。
她呆呆地看著江野，嘴巴張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
「你父親為了供你讀書，每天辛苦工作。」
江野嘆口氣：「他剛才在門外給我道歉痛哭。」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唯一的光，但真正為你拼命遮風擋雨的人，正站在門外替你贖罪。」
說到這裡，江野沒有在管她是什麼反應和表情，轉身就想離開。
「孫文靜，別把自己的懦弱和逃避包裝成深情，好好治病，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可這時，身後傳來鐵架床劇烈搖晃的摩擦聲。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小心！」
一道清脆的女聲突然在門外響起。
下一秒，藏藍色的身影從敞開的病房門外猛地沖了進來。
一隻纖細溫軟的手一把攥住江野的手，硬生生將他往旁邊拽開了半米。
江野被拽得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一眼。
卡其色鴨舌帽，白色斜挎包，藏藍色長裙。
還有鴨舌帽下那張臉......
「林星禾？你怎麼在這兒？」
江野順著她拽開的方向回頭。
只見孫文靜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因為藥物作用四肢酸軟，根本控制不住身體的平衡。
剛才那一下，她是直接從病床上摔下來的。
下巴磕在防撞海綿墊邊緣，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林星禾有些笨拙的解釋，「我剛才看到了，她想從背後偷襲你。」
孫文靜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眼淚。
她看著被林星禾護在身後的江野，視線又落在林星禾攥著江野手腕的手上。
眼睛瞬間紅得充血。
「我沒有……」
孫文靜喉嚨里發出風箱般嘶啞的喘息，拼命往江野的方向爬動。
「我沒有想偷襲，我只是想最後抱一下阿野……就一下。」
「阿野，你讓她走開！她是壞女人！」孫文靜語無倫次地哭喊。
聽到這話，林星禾微微瞪大眼睛。
壞女人？
她怎麼就成壞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