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六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恆泰地產總部大樓前。
車門緩緩打開。
王天豪第一個下來。
墨鏡。
高定西裝。
頭髮梳得鋥亮。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今天是來收購恆泰的。
緊接著下車的是馬向前,五十歲左右,他身後跟著專業團隊。
十幾個人,每人手中都拎著統一的黑色公文包。
王天豪回頭看了一眼,十分滿意。
「老馬。」
「這排場怎麼樣?」
馬向前整理了一下袖口。
「正常投資團隊。」
王天豪搖搖手指。
「我覺得我們是來抄家的。」
陳不凡從後面的車內走出,他身上的繃帶已經拆掉大半,右手仍纏著紗布,鬢角還有些許白髮。
可他站在那裡,恆泰門前來往的人還是下意識繞開了半步。
羅天成跟在後面,脖子上的固定帶已經取了,雙手卻還包得嚴嚴實實,他抬頭看了一眼恆泰大樓。
「十九層。」
「還全是玻璃,這麼大的太陽,也不嫌反光。」
王天豪看向他的手。
「羅大師,你這樣還能布陣嗎?」
「當然能。」
「怎麼布?」
羅天成抬了抬趿拉著人字拖的左腳,翹起來腳拇指。
「腳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天豪撇著嘴,默默離他遠了一點。
道路對面。
一輛沒有警用標誌的黑色轎車停在樹蔭下。
林晚晴坐在後排,面前放著電腦和通訊設備。
她沒有參加這場會談。
警方已經在調查恆泰,如果她再進入商業投資會面,會有被人誤解以公謀私的風險。
恆泰總部一樓大門緩緩打開,兩排工作人員已經等在裡面。
為首的接待經理快步迎上來。
「王總。」
「馬總。」
「我們周董事長已經在十九層等候。」
他的目光落到陳不凡身上,明顯停頓了一下。
「這位就是陳先生吧?」
陳不凡點頭。
「周董事長特意交代,陳先生是貴客。」
王天豪挑了挑眉。
「我帶錢來的。」
「怎麼他成貴客了?」
「王總當然也是。」
「那剛才怎麼沒特意交代我?」
接待經理愣了一下。
馬向前從旁邊走過。
「王少。」
「上樓吧。」
「行。」
王天豪重新戴上墨鏡。
「先給你們周董一個面子。」
一行人穿過恆泰大廳,大廳挑高近二十米,四面全是青灰色石材,頭頂懸著一圈巨大的水晶燈。
大廳正中央。
擺放著一座占地數百平方米的青州城市沙盤。
住宅樓盤。
商業中心。
學校。
舊城街區。
公益設施。
地下通道。
恆泰過去二十多年開發過的項目,幾乎都被放了進去。
沙盤右側。
是一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商業綜合體。
樓頂寫著:
【恆泰南區商業中心】
【即將開業】
王天豪經過時只粗粗看了一眼。
馬向前和幾名項目評估人員慢下腳步。
他們看的是樓盤位置、交通和周邊開發。
陳不凡掃了一眼整座沙盤。
現實中的沙盤沒有異常。
模型燈光正常。
道路清晰。
每一座建築下面都有獨立的電路與支架。
可所有建築下方的地氣,都沒有向周圍散開。
全都沿著沙盤底部幾條灰暗細線,緩緩流向青州市中心。
像一張覆蓋整座城市的網。
每一個恆泰項目都是網上的一枚結。
羅天成也停了下來,抬腳在大理石地面上輕輕蹭了一下。
陳不凡看了一眼羅天成。
「看出來了?」
羅天成點了點頭:
「這公司蓋樓怎麼老喜歡把地氣往一處收?」
陳不凡看向沙盤最中央。
那裡是青州人民廣場。
羅天成向前走了半步。
接待經理已經笑著擋在旁邊。
「會議馬上開始,請各位不要在大廳逗留。」
羅天成看著他。
「小爺就想看個沙盤也不行?」
「當然可以。」
接待經理依舊保持著禮貌。
「只是周董事長很重視這次會談,怕各位久等。」
電梯一路上升。
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變化。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九。
王天豪盯著顯示屏。
「你們公司沒有十八層?」
接待經理笑著解釋:
「周董事長比較講究。」
「十八層的數字不太吉利。」
「所以十八層對外標成十九層。」
王天豪點點頭。
「也是,我家下面的地產公司也都挺迷信的。」
叮——
電梯門打開。
十九層董事會議室外。
恆泰的法務、財務和項目高層已經等候多時。
會議室很大,整面落地窗正對青州城區。
長桌盡頭。
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站起身。
白襯衫。
深灰色西裝。
手腕上只戴著一塊款式普通的機械錶。
臉上帶著很標準的笑容。
「王總。」
周恆主動伸出手。
「歡迎。」
王天豪看了他兩秒,撇了撇嘴,伸手握住。
「周董。」
「你這歡迎一點也不熱鬧啊。」
周恆笑了笑。
「王總帶著投資來的。」
「恆泰當然歡迎。」
「王總要的熱鬧的事,已經安排在晚上。」
他的目光轉向馬向前。
「馬總。」
「多年不見。」
馬向前與他握手。
「周董還記得我。」
「王老身邊的人,想忘也難。」
兩人只說了兩句,氣氛已經與王天豪開口時完全不同。
王天豪看了看馬向前,又看了看周恆,最後默默坐下。
果然專業的事,還是得讓專業的人裝。
周恆最後走到陳不凡面前。
「陳先生。」
「久仰。」
陳不凡看著他。
「你認識我?」
「現在青州不認識陳先生的人。」
周恆笑道:
「應該不多。」
兩人的手沒有握在一起。
周恆並不介意,只是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會議桌上已經準備好投資資料。
茶水。
保密協議。
還有一份單獨裝訂的內部情況說明。
所有人坐下後。
周恆沒有等王天豪發問,便主動將內部說明推了過來。
「我知道各位今天除了南區項目。」
「還關心秦家祖宅的工程款。」
王天豪正準備端茶,動作停了一下。
周恆繼續道:
「恆泰旗下項目很多。」
「過去二十多年,也收購過不少工程企業。」
「秦家祖宅的工程,由一家早年併入恆泰體系的小型工程公司承接。」
「公司內部登記的內容,是防雷改造和地基加固。」
「方案來自秦家自己的設計團隊,並非所謂的玄門工程。」
他看向陳不凡。
「至少我沒有看到。材料都在這裡了,各位可以查閱。」
羅天成靠在椅子上。
「周董的意思是錢是恆泰出的。」
「但修了什麼,你不知道?」
「具體項目不會全部交到我這裡。」
周恆回答得很坦然。
「如果一家集團的董事長。」
「連每個項目用了幾根鋼筋都親自過問。」
「那公司也做不到今天。」
王天豪聽著有些耳熟,忍不住看了陳不凡一眼。
周恆道:
「恆泰已經成立內部調查組。」
「所有涉及秦家工程的合同、付款和人員記錄,都會重新核查。」
「恆泰也願意配合警方調查。」
他說得滴水不漏。
周恆將說明推到桌子中央。
「陳先生可以帶走這一份,法務審核過的公開版本。」
王天豪看了看那份文件。
「周董。」
「你這麼配合。」
「搞得我們像來錯地方了。」
「王總誠心來投資,而我們恆泰正常經營。」
周恆端起茶杯。
「自然不怕調查。」
話說到這裡,他沒有繼續為自己解釋,反而看向陳不凡。
「陳先生。」
「網上都說。」
「你能看出一個人有沒有害過人。」
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恆泰法務負責人也放下了筆。
周恆坐在主位,目光平和。
「我就在這裡。」
「你可以看。」
王天豪眉頭微皺,他就算不懂投資,也聽得出這是個套。
陳不凡拒絕。
恆泰可以說他不敢當面對質。
陳不凡說周恆有罪。
恆泰就會讓法務追問證據。
如果陳不凡什麼都沒看出來。
周恆便能當場洗掉身上的嫌疑。
王天豪剛想開口。
陳不凡已經道:
「可以。」
周恆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請。」
陳不凡看著他,右手指尖輕輕落在《天命錄》封面。
書頁震動。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白色命光,從書中緩緩落下。
《天命錄》第一境。
周恆的身影逐漸被白光籠罩。
一行行字浮現。
【周恆。】
【商命。】
【善經營,重權財。】
【親緣薄,利字重。】
【富貴將損。】
【七日之內,有血光臨身。】
陳不凡繼續往下看。
周恆的命自然是不乾淨。
他看見周恆壓低拆遷補償。
明知工地存在風險,仍要求照常施工。
項目出了人命。
賠錢。
封口。
將事故壓下去。
有人拿著報告勸他停工。
周恆只說了一句:
「做不了。」
「就換人。」
貪財。
野心。
冷漠。
為了恆泰的利益。
手段確實狠毒。
可明德學院舊教學樓里的困魂工程的因果,沒有落在周恆身上。
秦家祖宅的養屍雷陣的因果,也沒有落在周恆身上。
那與恆泰舊城強拆有關的人命,同樣沒有出現在他的命線上。
所有調查中應該存在的血債。
都不在周恆身上。
陳不凡的目光微微沉下。
這不對。
周恆不是好人,卻的確沒有背著人命。
周恆端著茶杯,安靜等著,沒有催促。
恆泰助理則將一份保密協議放到王天豪和馬向前面前。
「這是第一輪盡調保密協議。」
「請投資方確認。」
馬向前接過文件,法務團隊開始逐條核對。
確認無誤後,王天豪拿起筆,助理同時取出恆泰公章,紅色印章落在協議末尾。
啪!
印章落下的一瞬間。
《天命錄》的書頁忽然輕輕一震。
陳不凡目光一凝。
周恆身上一條原本若隱若現的灰色因果線,隨著公章落下,突然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線頭一閃。
消失不見。
周恆放下茶杯。
「陳先生。」
「看出什麼了嗎?」
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不凡身上。
王天豪也看著他。
羅天成的眉頭已經皺起,他不知道陳不凡具體看見了什麼。
但從陳不凡停留的時間來看,結果顯然不對。
陳不凡收回白光。
看向周恆。
「你命上。」
「確實沒有背著秦家和青州學院的因果。」
「也沒有背負人命因果。」
會議室天花板角落。
一枚隱藏在黑色裝飾條中的攝像頭,正完整記錄著這段對話。
王天豪忍不住轉頭。
「陳大師?」
陳不凡只是繼續盯著周恆。
「但你每次發財的時間。」
「都和恆泰死人對得上。」
周恆臉上的笑容不變。
陳不凡手指敲了敲桌面:
「五年前。」
「舊城項目死了五個人。」
「恆泰拿到後續土地。」
「兩年前。」
「秦家防雷工程啟動。」
「恆泰南區項目重新獲得授信。」
「明德學院舊樓每次出事。」
「恆泰的特殊工程帳戶都會有一筆支出。」
他目光落在桌面那枚鮮紅印章旁邊。
「人命沒在你身上。」
「不代表它不存在。」
周恆看著陳不凡。
短暫沉默後,臉上重新出現笑容。
「陳先生的說法。」
「確實很難證偽,這讓我們恆泰很為難啊。」
陳不凡道:
「不為難,我們慢慢來。」
周恆與他對視幾秒,隨後看向馬向前。
「第一輪盡調。」
「恆泰可以開放。」
恆泰財務負責人立即將權限清單推了過來。
公開項目財務。
南區商業綜合體融資結構。
部分關聯企業資料。
法務審核後的歷史工程合同。
以及十九層指定投資數據室。
限制同樣寫得清清楚楚。
所有查看設備不得帶出。
文件不得私自複製。
數據室全程錄像。
任何資料只能在授權範圍內調閱。
馬向前掃過一遍。
「範圍太窄。」
「第一輪接觸。」
周恆道:
「恆泰也需要判斷王家的投資誠意。」
馬向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交給法務團隊繼續核對。
王天豪已經看見了保密協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
「周董放心。」
「我這個人最言而有信。」
周恆看著他,笑容帶上幾分明顯的諷刺。
「我聽說王總向來如此。」
「前段時間還在網上說,要打斷一個人的腿。」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打斷了嗎?」
王天豪臉上的笑容一僵,握著筆,盯著周恆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陳不凡。
「沒打斷。」
「還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我是守法公民。」
「最多查查你們的帳。」
周恆輕輕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
保密協議簽下。
雙方第一次會談正式結束,王天豪帶著投資團隊前往數據室。
會議室門關閉。
周恆沒有離開。
助理站在桌邊。
「周董。」
「陳不凡真的沒看出來?」
周恆了一眼玻璃櫃。
「他看見了。」
助理神色一緊。
「看見什麼?」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還讓他們盡調?」
「為什麼不讓?」
周恆將陳不凡剛才坐過的位置輕輕轉正。
「他看不見,就會到處亂找。」
「讓他看見,反而能知道他在找什麼。」
助理低聲問:
「要不要調整數據室資料?」
「不必。」
周恆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他們想查,就讓他們查。」
「真帳處理的好,比假帳更容易騙人。」
助理點頭,剛準備離開。
周恆又叫住了他。
「監控去處理好。」
「您放心,周董,已經安排下去了。」
當天深夜。
恆泰公關部收到一段會談錄像。
原本十幾分鐘的對話被剪成不到一分鐘。
畫面里。
只剩周恆坐在會議桌前。
主動邀請陳不凡查看命格。
幾秒後。
陳不凡看著他。
親口說道:
「你命上,沒有背負人命因果。」
視頻定格。
標題已經擬好。
【知名玄學主播當面驗證:恆泰董事長與強拆死亡無關】
公關負責人將成片發給周恆。
「周董。」
「現在發布嗎?」
周恆只看了一遍。
「發。」
下一秒。
恆泰地產官方帳號。
青州本地財經媒體。
地產行業自媒體。
以及數百個營銷帳號。
同時上傳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