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那棟舊教學樓。」
林晚晴話音落下，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羅天成看著文件上並排出現的兩個工程名稱。
【明德學院舊教學樓規劃建設】
【秦家祖宅防雷改造工程】
一個學校，
一座祖宅。
隔著將近二十年，最後卻指向同一家地產公司。
「明德學院困魂，秦家引雷養屍。」
羅天成靠在枕頭上，臉色越來越古怪。
「青州恆泰這業務範圍挺廣啊。」
「白天蓋房子，晚上給死人搞基建。」
林晚晴卻沒有合上文件。
「這還不是全部。」
她從材料中抽出一張新的帳戶明細。
「秦家那十七筆工程款，最後進入的不是恆泰普通工程帳戶。」
「而是一個內部項目帳戶。」
文件最上方，印著六個黑字。
【特殊工程維護】
帳戶開設時間，二十一年前。
這些年經過數次銀行系統遷移，帳戶名稱始終沒有變過。
王天豪把明細拿到面前。
「特殊工程維護？地產公司有這種帳戶並不奇怪吧。」
「老舊項目維修、突發事故處理、工程糾紛補償，都可能走專項帳戶。」
「我們家也有好幾個。」
林晚晴點頭。
「帳戶本身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它付過的錢。」
她用筆在明細上畫出幾筆支出。
第一筆。
【明德學院舊教學樓結構加固費】
時間在二十年前。
也就是明德學院舊教學樓建成後不久。
帳面說明是：牆體開裂，地基不均勻沉降，緊急加固。
可負責施工的企業，在項目結束半年後便註銷了。
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也早已失聯。
第二筆。
【明德學院地下管網二次改造費】
表面是處理雨水倒灌，實際施工圖卻缺少三頁，恰好是舊教學樓地下井部分。
第三筆。
【恆泰南區商業綜合體地基異常處理費】
支出時間在兩年前，金額超過三千萬。
可恆泰對外公開的項目報告中，南區綜合體建設從未出現過重大地基問題。
後面還有多筆顧問費用，收款方全是已經註銷的小型工程公司。
剩下那些查不到具體用途的支出。
則使用了同一個備註。
【特殊風險處置款】
沒有施工地點，沒有實際收款人，沒有完整的工程驗收資料。
二十多年從未停止。
羅天成看著密密麻麻的工程名稱，他抬起包成粽子的雙手，艱難地朝文件指了指。
「這恆泰修的到底是樓。」
「還是墳？」
然後報告上也寫出了最近恆泰因為受到秦家事件牽連，財務方面出現了問題。
王天豪聽完，眼睛忽然亮了。
「他們缺錢？」
林晚晴一看他的表情。
「你想做什麼？」
王天豪拿起南區綜合體的項目資料，盯著封面看了幾秒，忽然一拍大腿。
「這個CBD快開業了，但是恆泰沒錢。」
「我可以給他們送錢啊！」
羅天成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是沒去秦家嗎，沒被雷劈啊。」
「腦子怎麼先壞了？」
「你懂什麼。」
王天豪往椅背上一靠。
「他們現在缺錢，我正好有錢。」
「我拿著錢進去，讓他們把帳給我看。」
「這不就叫……」
他想了半天。
沒想起那個專業詞。
只能看向林晚晴。
「就那個。」
「給錢之前先翻翻他家底褲的流程。」
林晚晴面無表情。
「盡職調查。」
「對。」
王天豪一拍手。
「盡職調查。」
「他總不能一邊拿我的錢，一邊連帳都不給我看吧？」
羅天成盯著他。
「你會看帳？」
「我不會。」
王天豪回答得理直氣壯。
「但我家有人會啊。」
他說完。
直接掏出手機。
在通訊錄里往下翻了半天。
終於找到一個備註。
【老爺子——非必要別打】
王天豪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鼓起勇氣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聽筒里傳來一道低沉的老人聲音，帶著讓人下意識坐直身體的壓迫感。
陳不凡聽出對方是誰。
王家家主王振海。
「說。」
王天豪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
「爺爺。」
「我想做筆投資。」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金額。」
「還沒定。」
「標的。」
「青州恆泰地產。」
「還有南區商業綜合體。」
王振海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銀行收緊授信。」
「原資方暫停進場。」
「南區項目缺流動資金。」
「恆泰現在缺的是市場背書。」
王天豪眨了眨眼，他才說了個名字，老爺子已經把恆泰的情況說完了。
「你又想抄底？」
「不不不。」
王天豪趕緊解釋：
「這次不是我在短視頻里看到的。」
王振海道：
「上次那家網紅公司，也是這麼說的。」
「那家公司後來漲粉很快的。」
「靠老闆離婚漲的。」
「你準備投資他離幾次？」
羅天成肩膀一抖，差點笑出聲。
王天豪瞪了他一眼。
「這次真是正事。」
「陳大師要查恆泰，警方也需要恆泰內部的帳。」
電話里忽然安靜下來。
王振海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認真了幾分。
「陳先生需要？」
「對。」
「秦家那些邪門工程，背後的資金都指向恆泰。」
「警方現在只能從外圍查。」
「恆泰又正好缺投資。」
王天豪越說越興奮。
「我就想著他們要錢，我們要帳。」
「我拿錢進去敲門。」
「大家各懷鬼胎，公平交易。」
王振海只問了一句：
「誰教你的？」
王天豪挺起胸口。
「我自己想的。」
「那就是沒人教。」
「……」
王天豪壓低聲音：
「那到底行不行？」
「行。」
王振海答得乾脆。
王天豪反倒愣住了。
「你真同意？」
王振海平靜道：
「陳先生的這份人情。」
「不能只掛在嘴上。」
「既然他需要開一扇門。」
「王家就替他把門買下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王天豪臉上的玩笑也收了起來。
「那我現在怎麼做？」
「什麼都別做。」
「啊？」
「十分鐘後，家裡投資公司的馬向前會聯繫你。」
「投資方案、資金、法務、財務、風控和工程評估，由他負責。」
「項目必須是真的。」
「如果恆泰的資產沒有問題，這筆錢，王家可以投。」
王天豪連連點頭。
「懂了。」
「假戲真做。」
「沒有假戲。」
王振海淡淡道：
「恆泰想拿王家的錢，就得按王家的規矩開門。」
「進去的是你，查帳的是專業團隊。」
「站在你背後的，是王家。」
王天豪腰板頓時挺直。
「那我負責什麼？」
「別亂簽字。」
「別擅自做主。」
「聽馬向前安排，別給陳先生添亂。」
「你聽他的。」
王天豪下意識問：
「那他聽誰的？」
王振海只回了兩個字。
「聽我的。」
電話直接掛斷。
病房裡安靜。
羅天成轉頭看向王天豪。
「王少，你爺爺對你要求挺高。」
王天豪收起手機。
「那當然，百億家主培養接班人能不嚴格嗎？」
羅天成點了點頭。
「我主要是沒想到。」
「他對你最大的要求。」
「居然是別突然表現得太聰明。」
王天豪臉色一黑。
「那叫保持人設。」
「你一個看風水的懂什麼商業偽裝？」
羅天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總家庭地位挺高啊。」
王天豪收起手機，面不改色。
「老爺子這是嫉妒我的商業天賦。」
不到十分鐘，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王振海名下一家投資公司的執行副總，馬向前，也是跟在王振海身邊多年的親信。
馬向前沒有寒暄，開口便問：
「王少。」
「您想通過投資恆泰南區綜合體，取得合法盡調權限？」
王天豪清了清嗓子。
「對。」
「簡單來說。」
「我去給恆泰送錢。」
「順便看看他們把死人藏在哪本帳里。」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顯然已經明白為什麼王振海特意交代，讓他負責專業部分。
「投資可以做。」
「但不能只做樣子。」
馬向前道：
「恆泰不是小公司，他們一定會核驗投資方的資金能力、履約能力和商業資源。方案如果太假，他們不會開放任何核心資料。」
王天豪看向林晚晴。
「所以得真給錢？」
「要讓他們相信，只要項目沒有重大問題，這筆錢真的會進。」
馬向前繼續道：
「南區商業綜合體主體已經接近完工。」
「地段、招商和周邊人口都具備投資價值。」
「真正的問題是恆泰集團風險，以及項目底層資產是否乾淨。」
「我們可以提出五項合作。」
「第一，參與項目增資。」
「第二，提供短期過橋資金。」
「第三，評估接手恆泰部分舊城改造資產。」
「第四，協調合作金融機構，穩定項目融資預期。」
「第五，導入王家現有的商業品牌與營銷資源。」
王天豪聽得很認真。
只是聽到第三項時。
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接手舊城資產，是不是等於他們要是真倒了，我們還能再砍砍價？」
馬向前沉默了半秒。
「這是資產重組。」
「明白。」
馬向前繼續說道：
「這些合作都可以是真的，但前提必須寫清楚，投資方要對恆泰進行完整盡職調查。包括關聯企業、歷史工程、重大訴訟、資金用途、隱性債務、工程風險、關聯方交易，以及南區綜合體全部底層資產。」
王天豪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也就是說，我們不是偷偷翻他們的帳。」
「是請他們自己把帳送上來？」
「在授權範圍內可以這麼理解。」
林晚晴立即開口：
「提醒你們。」
「可以正常投資。」
「可以進行對方授權範圍內的盡職調查。」
「不能偷拍未授權文件。」
「不能盜取商業機密。」
「也不能使用警方尚未公開的調查材料進行壓價。」
馬向前顯然已經從王振海那裡得知林晚晴在場。
語氣十分正式。
「林警官放心，所有調查都會由專業法務和財務團隊完成。文件查看、複製和信息使用範圍全部寫入協議。」
王天豪也坐直身體。
一臉正氣。
「林警官，你放心。」
「我是守法商人。」
羅天成看了他一眼。
「你說這話的時候。」
「能不能別笑得這麼像個奸商？」
王天豪懶得理他，繼續對電話說道：
「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你們負責方案。」
「我負責出面。」
馬向前提醒：
「王少。」
「正式會談時，商業部分儘量由我們來談。」
「您想負責什麼？」
王天豪想了想。
「負責讓他們相信我真的有錢？」
「這點不需要證明。」
馬向前道：
「整個Z省應該都不會有人懷疑。」
「那我負責鎮場子。」
王天豪十分滿意。
「他們要是想糊弄我們，我就讓陳大師看他們。」
電話另一頭再次沉默。
「這部分。」
「應該確實只有您能安排。」
馬向前很快結束通話。
當晚。
王振海名下投資公司的財務、法務、風控和商業地產團隊同時開始工作。
王天豪只提供了一個極其粗糙的核心要求。
【拿真錢進去。】
【看恆泰真帳。】
剩下的部分由專業團隊補齊。
項目估值。
資金規模。
增資方案。
過橋期限。
退出機制。
品牌資源。
風險隔離。
每一項都有真實資金與商業邏輯支撐，正式投資意向書的最後一頁則寫明唯一的前置條件。
【投資方須對恆泰關聯企業、歷史工程、重大債務及南區商業綜合體底層資產，進行完整盡職調查。】
王天豪收到第一版方案時。
文件足有一百多頁。
他翻開第一頁。
又翻到第二頁。
隨後果斷合上。
羅天成問：
「看懂了？」
王天豪神色嚴肅。
「專業方案。」
「最忌諱外行亂看。」
他直接把文件發給林晚晴。
隨後往椅背上一靠。
「反正總結起來就一句話。」
「我去給恆泰送錢。」
「他們拿錢之前。」
「先把褲兜全翻出來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