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長生。」
陳不凡話音落下。
病房裡只剩監護儀的聲音。
王天豪盯著照片看了半天,又轉頭看向陳不凡。
「那個叫陸長生不是還活著的嗎,我記得畏罪潛逃了?」
「活著的是這一世。」
陳不凡看著照片中的年輕屍體。
「這裡躺著的,是他上一世留下的身體。」
王天豪張了張嘴,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林晚晴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這就是改命門的改命之術?」
陳不凡點了點頭,卻發現脖子異常的痛,於是便繼續保持面無表情。
「不止一次,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時在長生療養院照片裡就能看到100年前的陸長生。」
羅天成盯著照片中的臉。
「那這具屍體留在黑棺里做什麼?」
「總不能只是留個紀念吧?」
陳不凡沒有回答。
現在能確定的。
只是這具身體確實屬於陸長生。至於陸長生為什麼將上一世的屍身留下,為什麼要用秦家二十多年的香火維持它不腐,又為什麼把秦承德煉成一具守棺僵王。
他現在還想不明白。
林晚晴將照片收回文件袋。
陳不凡看向她。
「秦家呢?」
「已經被全面接管。」
林晚晴抽出另一份案件記錄。
在大戰的第二天早上。
警方首先封鎖舊坑,坑中的每一具屍骨被單獨編號,每一塊骨頭,每一件隨葬物,每一張藏在屍骨下面的姓名符全部拍照取證。
秦家二十多年來所有死亡記錄,也被重新調取,一項項重新核對。
很快問題便成片出現。
有人檔案上寫著已經火化,完整屍骨卻藏在舊坑裡,有人下葬多年,骨灰盒裡裝的卻是動物骨粉。還有一些屍骨,沒有死亡證明,沒有火化記錄。
林晚晴將一張名單放在床頭。
「目前被控制的,不只是那天在場的改命門外圍成員,還有參與偽造死亡證明的涉案人員。」
「負責調換骨灰的殯儀環節工作人員。」
「參與屍體轉運的秦家舊傭人。」
「修建地下通道和防雷工程的施工人員。」
「以及替福伯、周乾元提供身份材料和資金帳戶的人。」
王天豪看著那張長長的名單。
「這麼多人全都知道秦家在養屍?」
「未必。」
林晚晴搖頭。
「有人只改過一份證明。」
「有人只運過一隻封死的木箱。」
「有人收錢挖了通道。」
「卻從來沒進去過。」
「裴照夜把所有事情拆開。」
「每個人只做其中一小部分。」
「沒人知道完整真相。」
羅天成冷笑一聲。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賺點錢,沒想到成了這個巨大機器中的螺絲釘了。」
秦家祖宅已經被列為重大案件現場。
短時間內不會允許任何秦家人重新入住,秦氏集團的部分帳戶和項目也在接受審查。
王天豪看向林晚晴。
「林警官,秦家會不會直接垮掉?」
林晚晴從文件袋最下方取出一隻黑色封存盒。
盒蓋打開。
裡面放著《天命錄》。
真冊表面沒有損壞。
只是原本溫潤的白光黯淡了許多。
「你倒下以後,鎮玄司有人提出暫時收走。」
「楚知行沒有同意,他讓我們單獨封存,等你醒來交還給你。另外那本拓影被帶走了。」
林晚晴將《天命錄》放到病床邊。
陳不凡抬起纏滿紗布的手,指尖剛剛碰到封面,書頁便輕輕震了一下。
嗡——
一縷微弱白光從書脊邊緣亮起。
陳不凡眉頭微皺。
命燈燃血。
強開第二境。
又連續三次審命。
現在的他連第一境都無法完整展開。
可已經足夠看秦家剩餘命數。
書頁緩緩打開。
原本盤踞在秦家命數上方的金色命雲,已經消失。
異常貴人運,遇事自動擋災,近乎不會失敗的家族擴張,還有那些不符合常理的商業機會。
全部沒了。
剩下的只有秦家真正擁有的產業。
公司。不動產。合同。員工。以及秦若雪這些年親手建立起來的經營體系。
白光緩慢匯聚。
兩行字浮現在書頁上。
【借運當還。】
【實業自留。】
羅天成側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黑棺給的收回去,自己賺的留下?」
「嗯。」
陳不凡合上書頁。
陸長生與黑棺賦予秦家的異常運勢已經被全部剝離。
從今以後,秦家不會再逢凶化吉。
投資會失敗,生意會虧損,產業也會隨著市場正常興衰,但秦若雪依靠正常經營積累的財富不會憑空消失。
秦家不會一夜破產,只是從被黑棺托起的高處重新落回地面。
從此以後,他們也只是一個普通家族。
王天豪鬆了口氣。
「那還好,秦老闆這些年總算沒白干。」
「不然他們這要是垮了我倒是想去抄底收購,嘿嘿。」
陳不凡看了王天豪一樣。
王天豪打了個冷戰,連連擺手:
「商業行為,純屬商業行為!我現在已經是大好人了,絕對不做壞事。」
陳不凡又看向林晚晴,問道。
「秦承禮呢?」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林晚晴打開一段錄像。
「昨天已經下葬了。」
秦若雪沒有重新開啟秦家舊祖墳,也沒有讓秦承禮進入已經毀掉的祖祠。
她在遠離祖宅的地方單獨選了一塊墓地。
沒有風水大局,沒有秦家任何一位祖先的牌位。
下葬當天,秦碩親自扶棺。
那個曾經嚷著不願再做秦家人的年輕人,穿著一身黑衣。
抱著秦承禮的遺像,從墓園入口一直走到墓碑前。
墓碑上上面只有五個字。
【秦承禮之墓】
林晚晴划過屏幕。
下一段錄像來自秦家祖宅。
四叔葬禮留下的引魂幡,被重新插在舊院中央。
清晨風起。
幡面緩緩展開。
廢墟中。
第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然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老人。
女人。
孩子。
那些曾經被強行疊在一起的秦家亡魂,從舊坑、祖祠和倒塌的房屋中接連出現。
每一個人都重新有了臉,有了身體,有了自己的姓名。
他們不再穿孝服,背後也沒有沉重牌位,隊伍跟著引魂幡向祖宅外走去。
沒有人回頭看黑棺,沒有人再向秦承德下跪。
畫面最後。
那個曾經被紙命兵打穿胸口的小男孩走在隊伍末尾。
經過監控鏡頭時。
他忽然停了一下。
轉過身。
朝鏡頭輕輕揮了揮手。
隨後追上前面的家人。
一起走進清晨的陽光。
身影越來越淡。
最終徹底消失。
病房裡。
王天豪低頭打開保溫桶,眼眶微微發紅。
「這空調吹得眼睛疼。」
沒有拆穿。
陳不凡看著空下來的祖宅。
「都走了?」
「都走了。」
林晚晴道:
「祖宅里沒有檢測到亡魂反應。」
陳不凡沉默片刻。
「喬小滿傷得怎麼樣?」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腳底縫了十七針。」
「左肩骨裂。」
「身上還有三處穿透傷。」
「醫生要求至少休養一個月。」
王天豪沒忍住。
「她回京城那天。」
「拄著拐杖走得比我都快。」
羅天成語氣平淡。
「那是你腿短。」
王天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我一米八二。」
「你手不疼了是吧?」
林晚晴問羅天成:
「喬小滿離開前。」
「是不是來過病房?」
「順路。」
喬小滿和楚知行離開的那天。
陳不凡已經昏迷了三天。
喬小滿左肩打著固定帶,雙腳裹滿紗布,拄著一副幾乎比她還高的拐杖,推開了羅天成的病房。
她每走一步,眉頭都會輕輕抽一下。
羅天成躺在床上,兩隻手包得嚴嚴實實。
看見她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示意護士從床下拿出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喬小滿在秦家祖宅斷掉的厚底鞋。
右腳鞋底從中裂開,左腳鞋跟早已不知飛去了哪裡。
護士剛要把鞋扔進垃圾桶。
喬小滿拐杖一頓。
「還我!」
羅天成看著她。
「都斷成兩截了。」
「斷了也是我的。」
她盯著羅天成看了幾秒,最後從護士手中搶回那袋斷鞋。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了下來。
「我們今天回京城。」
「陳老大醒了,替我告訴他。」
「京城的報告很難寫,醫藥費得算加班費。」
羅天成皺眉。
「你這個樣子也回去?」
「述職,又不是參加運動會。」
喬小滿晃了晃拐杖。
「再說了。」
「楚隊要親自押送那具屍體。」
「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回去。」
林晚晴將手機收起。
從文件袋中取出最後一份押送記錄。
「七天前。」
「楚知行和喬小滿一起返回京城。」
「顧驚鴻的遺體,被送上第一輛鎮玄司運輸車。」
「陸長生的屍體,被裝入第二輛獨立封存車。」
秦家祖宅外。
兩輛黑色運輸車並排停在封鎖線內。
第一輛車上。
安放著顧驚鴻的遺體,六組剩餘成員全部站在車前,沒有人說話。
副組長親手將顧驚鴻的證件、武器,以及已經損壞的通訊終端放入封存箱。
車門關閉前。
所有六組成員同時站直身體。
敬了最後一個禮。
第二輛運輸車旁。
陸長生上一世的屍體被裝進銀黑色封存箱。
機械鎖。
符鎖。
命氣鎖。
三層封存依次完成。
楚知行沒有乘坐前面的指揮車,而是親自進入運輸車後艙,坐在封存箱對面,喬小滿則坐在另一側,左肩固定,雙腳無法落地,懷裡卻仍抱著裝有封煞釘的木匣。
楚知行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坐後面的醫療車。」
喬小滿靠著車壁,打了個哈欠。
「還是跟著楚隊比較有安全感。」
林晚晴合上押送記錄。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陳不凡看向照片中的陸長生。
「也就是說。」
「他們七天前離開。」
「對。」
林晚晴道:
「楚知行和喬小滿這七天一直留在京城。」
「一個負責看守封存物。」
「一個負責整理秦家現場報告和接受內部問詢。」
秦家黑棺已經毀了。
秦承德死了。
裴照夜也被徹底消滅。
可那口黑棺里真正藏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如今已經越過秦家大門。
越過封鎖線。
被楚知行親手送進了鎮玄司。
王天豪小聲問:
「陳大師,秦家的事情,這算結束了嗎?」
陳不凡只是望著照片裡那張與陸長生一模一樣的臉。
「秦家的事,」
林晚晴卻又從文件袋最底下,取出一份新的材料。
「還有一件事。」
文件不厚,封面上卻蓋著警方與鎮玄司的雙重調查章。
陳不凡抬眼。
「什麼?」
「我們在追查秦家祖宅防雷工程時,查到了施工方背後的資金。」
林晚晴翻開第一頁。
「裴照夜當年簽下工程合同,表面上的承建單位,是一家早就註銷的小型工程公司。」
「可資金並不是從那家公司出來的。」
她將一張銀行流水放到陳不凡面前。
工程款被拆成十七筆。
經過六家空殼公司。
最後全部匯入同一個地產集團的項目帳戶。
王天豪低頭看了一眼。
「青州恆泰地產?」
林晚晴點頭。
「秦家祖宅的接雷銅網、地下銅柱、後山引雷陣。」
「真正出錢的人。」
「都是青州恆泰地產。」
羅天成皺起眉頭。
「地產公司替秦家修養屍雷陣?」
「還不止這些。」
林晚晴翻到第二頁。
「青州恆泰地產,也是青州明德學院的大股東。」
「20年前承包了青州明德學院的規劃與建設。」
「包括那棟舊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