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凡恢復意識時。
最先聽見的,是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聲。
滴。
滴。
滴。
聲音不大。
卻像隔著很遠,一下下將他的意識從黑暗中拉回來。
隨後是消毒水味。
慘白的天花板。
還有從窗簾縫隙間落進來的陽光。
陳不凡動了一下手指,右手掌心立刻傳來一陣灼痛。
他低頭看去。
整個人都被紗布纏成了木乃伊,紗布中央還能看見淡淡的血色。
陳不凡剛想換個姿勢,胸口驟然一悶。
仿佛有人將一根燒紅的鐵棍重新捅進了肺里。
他動作一頓,只覺得口乾,喉嚨里發疼。
旁邊病床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有氣無力的聲音。
「醫生......」
「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陳不凡勉強側過頭。
羅天成正躺在隔壁病床上,脖子掛著固定帶,胸口纏著繃帶。
兩隻手更是包得嚴嚴實實,只剩尖從紗布里露出來。
看見陳不凡睜眼。
羅天成立刻用露在外面的指尖按下床頭呼叫鈴。
隨後才鬆了口氣。
「別動。」
「醫生說你現在打個噴嚏,都有可能把自己送回搶救室。」
陳不凡看了他兩秒。
「這是哪?」
「醫院。」
「多久?」
「準確地說,你昏迷了十天。」
十天。
可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秦家祖宅。
命燈熄滅,拓影入手。
然後便是一片黑暗。
後面發生了什麼他完全沒有印象。
病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
王天豪依舊穿著一身騷包西裝,一副墨鏡掛在領口,左手拎著兩大袋水果,右手提著保溫桶。
進門時手忙腳亂,差點連人帶東西一起摔在地上。
「陳大師!」
王天豪眼睛一下亮了。
「你終於醒了!」
「你再不醒,我都快讓人把這家醫院買下來了!」
羅天成躺在床上補了一句:
「他這十天每天都這麼說,目前的實際行動,是買了醫院對面粥店的會員卡。」
王天豪將東西放到床頭。
「會員卡怎麼了?陳大師這次醒來不能直接吃油膩的。」
「我這次問過醫生了,先喝粥,養胃。」
羅天成點點頭。
「確實用心。」
「充了多少?」
「兩萬。」
「……」
王天豪瞪了他一眼。
「這是心意。」
陳不凡沒有接兩人的話,目光掃過病房。
「楚知行和喬小滿呢?」
話音落下,走廊傳來林晚晴的聲音:
「已經回京城了。」
林晚晴從外面走了進來,手中夾著一隻厚厚的文件袋,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顯然這幾天也沒怎麼休息。
林晚晴來到病床前。
「秦家祖宅的事情影響太大,鎮玄司要求楚知行立即回總部述職。」
「喬小滿是現場主要執行人員,也被一同調回去接受調查。」
陳不凡皺眉。
「什麼時候走的?」
「七天前。」
林晚晴將文件袋放到床頭。
「他們本來想等你醒。」
「但京城連發了三道召回令。」
「楚知行還要親自押送一樣東西。」
「不能繼續拖。」
陳不凡看向她。
「什麼東西?」
林晚晴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從文件袋中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背面朝上。
她的手按在上面。
「你昏迷以後。」
「秦家祖宅又發現了不少東西。」
「後面的事,你最好一件一件聽。」
陳不凡靠回床頭。
「說。」
她盯著陳不凡看了幾秒。
「在說後面的事之前。」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陳不凡看向她。
林晚晴取出手機,點開一段現場監控。
畫面經過了強烈雷磁干擾,到處都是雪花與跳動的橫紋,可依舊能夠看清祖祠廢墟中的大致情況。
視頻里陳不凡倒在地上。
裴照夜的手已經抓住《天命錄拓影》。
數十張索命符正對準所有人。
下一秒。
陳不凡從血泊中抓起一盞青銅燈。
蒼白火苗亮起。
監控畫面突然出現大面積模糊。
沒有人移動。
沒有雷光變化。
可畫面中間。
陳不凡原本還倒在廢墟里。
僅僅一幀之後。
人已經出現在裴照夜面前。
沒有起身動作。
也沒有任何移動軌跡。
像是中間那段畫面被人從現實里硬生生剪掉了。
緊接著,《天命錄》重新回到陳不凡手中。
裴照夜全身升起蒼白火焰。
那些假名、紙臉與本命符,一張張從他身體裡剝離。
而陳不凡的頭上也在同一時間有變出些許白髮。
再下一秒,陳不凡倒地。
蒼白火焰熄滅,所有人才重新恢復動作。
林晚晴按下暫停。
病房裡安靜下來。
「現場所有監控都是這樣。」
「從你點亮那盞燈開始。」
「設備時間沒有停止。」
「畫面也沒有中斷。」
「可你似乎在中間極短時間裡做出了監控沒法記錄的行為。」
她盯著陳不凡。
「你是怎麼從廢墟里走到裴照夜面前的?」
「裴照夜身上的火又是什麼?」
羅天成躺在隔壁床上,立刻轉過頭。
「我也想問。」
「我當時明明還看見裴照夜準備搶書,然後眼前一白。」
「再能動的時候,他已經燒得只剩半個人了。」
他抬了抬被包成粽子的雙手。
「我還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
「直接漏看了大結局。」
王天豪看看林晚晴,又看看陳不凡。
「陳大師。」
「這事能說嗎?」
陳不凡的視線落在監控畫面中的青銅命燈上。
燈光蒼白,照亮整座秦家祖宅。
他沉默了幾秒。
「不能。」
羅天成一愣。
「這麼直接?」
「嗯。」
「那你至少告訴我。」
羅天成看了看他那些許白髮絲。
「你到底少活了多少年?」
陳不凡沒有回答。
他閉了一下眼睛。
「說後面的事。」
林晚晴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追問,她關掉視頻,將手機放回桌面。
羅天成卻仍盯著陳不凡。
顯然並沒有準備就此放棄。
林晚晴拉過椅子坐下。
「你倒下以後。」
「六組按照顧驚鴻提前標記的火力區,對裴照夜實施了覆蓋攻擊。」
裴照夜當時已經被審命火燒毀大半紙胎。
火力覆蓋結束後,現場沒有找到完整屍體。
只有少量焦黑骨片,被炸碎的紙胎殘骸,還有帶著裴照夜本命氣息的碎符。
鎮玄司技術部門反覆確認裴照夜本命斷絕,沒有重新換名,沒有紙命脫逃。
他是真的死了。
改命門留在外圍接應的人,也在當夜被六組和警方聯合控制。
王天豪聽得咬牙。
「這種人。」
「死得還是太便宜了。」
羅天成晃了晃那快打完的點滴。
「你放心。」
「鎮玄司那一輪重火力,便宜不了一點。」
林晚晴繼續道:
「第二天早上。警方、法醫和鎮玄司封存人員正式進入祖宅。他們在清理秦承德屍灰的時候,發現那口黑棺沒有徹底毀掉。」
陳不凡目光微凝。
「哪一部分?」
「棺蓋。」
黑棺主體已經被天雷和炮火撕碎,秦承德的屍體也化成了灰。
可那塊異常厚重的棺蓋,卻完整地壓在廢墟下面。
棺蓋表面的歸命紋全部熄滅後,裡面不斷傳出碎裂聲。
最開始。
都以為是棺蓋受熱以後正在崩裂,可聲音持續了很久,而且不是向外炸開,更像有什麼東西在棺蓋內部緩緩下沉。
鎮玄司執行員取出探命針,針尖垂直豎起直指棺蓋。
「楚知行當時就判斷裡面有東西,親自挑開已經裂開的封層。」
棺蓋最外側是陰沉木。中間夾著一層黑鐵,黑鐵下面。還壓著密密麻麻的封命符。
三層材料共同封住的是一口狹窄暗棺。
真正的第二層從來不在秦承德身下,而是藏在他的頭頂。
陳不凡看著天花板。
「難怪。」
羅天成補充道:
「黑棺的香火線一直是從上往下走,我們之前都以為那是祖祠供桌的位置造成的。」
他看向陳不凡。
「實際上秦家的香火先餵的根本不是秦承德。」
陳不凡沒有說話。
林晚晴將另一份現場結構圖舉到陳不凡面前。
「黑棺剛進入秦家時,下方主棺是空的。」
「棺蓋暗層中卻早已藏著一具屍體。」
「秦家人一直以為他們供奉的是一件能夠鎮宅改運的法器。」
二十多年來。
所有經過祖祠的香火、願力和家族命氣,都會先進入棺蓋暗層被裡面那具屍體吸收。
剩餘的力量才會繼續流入下方主棺。
最初十七年。
秦家沒有把任何人放進黑棺,整個家族的跪拜、香火與認知,都是在維持暗棺中的屍體不腐。
直到三年前,秦承德死亡,他被裴照夜放進主棺。
從那一天開始,秦承德同時承擔了三個作用。
遮屍。
只要有人打開黑棺,第一眼看見的,都會是秦家的老祖,沒有人會想到,真正重要的東西藏在頭頂的棺蓋里。
煉屍。
秦承德承接了屍煞、子孫怨命與八道天雷,被煉成一具足以殺死所有闖入者的僵王。
最後。
守屍。
一旦有人真正威脅到黑棺,秦承德便會率先甦醒,替暗棺里的屍體擋下所有攻擊。
林晚晴看著陳不凡。
「秦承德以為自己進入黑棺是在繼續替秦家鎮運。」
「實際上。」
「從他躺進去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只是替上面那個人守門。」
二十多年來,秦家每一次上香,每一次跪拜,每一次對黑棺帶來富貴的堅信,最先供養的都是棺蓋里的死人。
王天豪聽得後背發涼。
「秦家人拜了二十多年祖宗。」
「結果祖宗上面還躺著一個?」
羅天成道:
「而且他們的祖宗只是給上面那位看門的。」
王天豪看向林晚晴手下那張還未翻開的照片。
「裡面到底是誰?」
林晚晴看著陳不凡,說道:
「法醫和鎮玄司技術人員已經確認。」
「是真實的人類屍體。」
「內臟完整。」
「骨齡與外表一致。」
「死亡時間至少超過二十年。」
「體內沒有紙骨。」
「沒有換臉痕跡。」
「也沒有被其他魂魄占據過的跡象。」
她又抽出一份屍檢摘要。
「屍體內部存在一套獨立封命結構。」
「它利用秦家香火維持不腐。」
「但並不完全依賴秦承德和黑棺。」
「秦承德死後。」
「它只是失去了繼續吸收香火的通道。」
「屍體本身沒有立刻腐爛。」
她看了一眼陳不凡。
「我想,你應該認識。」
隨後。
緩緩將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拍攝於秦家祖宅的臨時勘驗帳篷。
銀色封存台上。
躺著一個年輕男人。
面容溫和。
雙眼閉合。
皮膚沒有任何屍斑,看不出一絲腐爛。
黑色頭髮整齊垂在耳側,十指指甲微微超過指尖。
從檢測標尺來看,屍體被取出後的數個小時內,頭髮與指甲甚至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生長。
若不是胸口沒有起伏,膚色也透著一種死人特有的蒼白,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具屍體。
更像一個正在沉睡的人。
陳不凡看見那張臉的瞬間,手指微微收緊。
羅天成立刻察覺。
「你認識?」
陳不凡沒辦法伸手拿過照片,只能讓林晚晴繼續舉著。
那張臉他見過不只一次。
無論眉骨。
鼻樑。
還是唇角天生微微上揚的弧度。
不只是所謂的相似。
就是同一張臉。
陳不凡眉頭一皺,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羅天成也側過來看著。
「這看著不像是紙命身或者替身。」
「也不是用術法仿出來的臉。」
陳不凡緩緩開口。
「這是陸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