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杜海生站起身,衝著不遠處的包裝工喊了一嗓子,「這盒怎麼回事?出廠藍盒裡,怎麼塞了張黃卡?」
包裝工老陳正拿著毛巾擦汗,聞言跑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哎喲,可能是我剛才裝盒的時候,順手拿錯卡了。」老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伸手就要去扯那張黃卡,「多大點事,我這就去辦公室拿張藍卡換上。別耽誤了明天一早趕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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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道冷硬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顧念念穿著深色工裝,大步走入堆場。她目光掃過老陳伸在半空的手,又落在那個木盒上。
「顧廠長,就是放錯了一張卡片。」老陳有些侷促,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軸承肯定是好軸承,我親手裝進去的。」
「你親手裝的,就能保證沒問題?」顧念念走上前,一把拍開老陳的手,「軸承裝在盒子裡,封簽沒拆,誰知道裡面裝的是出廠件,還是報廢件?換張卡就能上火車,那我們之前搞的三色卡防偽,還有什麼意義?」
老陳被訓得臉色漲紅,嘟囔著:「那……那現在怎麼辦?」
「查。」顧念念吐出一個字,擲地有聲,「查清這隻軸承來自哪一爐、哪一班、哪一名工人。」
趙小雲抱著厚厚的登記簿,一路小跑過來。
「把盒子拆了。」顧念念下令。
杜海生立刻拿來起子,撬開木盒上的鐵釘。裡面躺著一隻用浸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軸承。顧念念戴上手套,剝開油紙,露出軸承端面。
端面上,用鋼印打著一排極小的數字編號:02-15-08。
「對編號。」顧念念看向趙小雲。
趙小雲手指在登記簿上快速划過,很快停在其中一頁:「找到了!二號爐,十五號批次,八號件。檢驗人是杜海生,結果是合格。這確實是一隻應該配藍卡的出廠件。」
真相大白。軸承沒混批,問題確實出在包裝工老陳的疏忽上。他誤把黃色的試驗卡,放進了藍色的出廠盒。
老陳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顧廠長,你看,我就說軸承沒問題吧。換張卡就行了。」
「不行。」顧念念把軸承放回木盒,語氣冷淡,「這一百套,全部開箱,重新核對。」
堆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一百套木盒,全都釘死了封釘。重新開箱核對,意味著今晚所有人都別想睡了。
「顧廠長,這……這沒必要吧?」老陳急了,「就錯了一個,其他的肯定都沒錯。明天早上六點火車就開了,現在全拆了重裝,根本來不及!」
「來不及就改簽下一班。」顧念念目光冷厲,直視老陳,「今天錯一張卡,你覺得沒關係。明天錯一個尺寸,你也會覺得沒關係。到了南洋,機器因為這一個沒關係卡死了,誰來負責?」
老陳啞口無言。
「二狗。」顧念念轉頭。
二狗滿手黑泥,從角落裡鑽出來:「顧廠長!」
「把燈關了。」顧念念下令。
「啪」的一聲,堆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門外的月光透進來。
「去摸。」顧念念指著那一百個木盒。
二狗閉上眼睛,雙手在木盒邊緣快速摸索。他的手指極其靈活,每一次觸碰都能精準地感知到木盒邊緣的刻紋。
「藍卡件,一道深槽,兩道淺槽。」二狗一邊摸一邊念叨。
不到十分鐘,二狗的手停在第四排的兩個盒子上。
「顧廠長,這兩個盒子的紙標籤受潮了,字摸不出來。」二狗睜開眼,大聲匯報,「但是,邊緣的觸覺槽是對的!是一道深槽,兩道淺槽!」
顧念念讓杜海生重新開燈。
眾人圍過去一看,果然,那兩個木盒因為堆放在最底層,沾了地上的水汽,表面的紙質標籤已經模糊不清。但木盒邊緣,二狗親手刻下的觸覺防錯標記,依然清晰可辨。
「看到了嗎?」顧念念指著那兩個木盒,「如果只靠眼睛看標籤,這兩個盒子到了南洋,就是一筆糊塗帳。但有了觸覺標記,就算標籤爛了,也能認出它的身份。」
她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所有工人。
「從今天起,產業街的出廠檢驗,實行四層驗證。」顧念念豎起四根手指,「第一層,外觀紙質標籤;第二層,木盒邊緣觸覺標記;第三層,藍黃紅三色追溯卡;第四層,單據上的針孔防偽封簽。四層全對,才能出廠。少一層,直接退回重檢。」
工人們面面相覷,隨後齊刷刷地點頭。沒有人再敢抱怨一句。
「重新打包。」顧念念下達最後指令。
大車間裡再次忙碌起來。起子撬動木盒的聲音、錘子釘鐵釘的聲音此起彼伏。
顧念念走到包裝台前,拿起一張浸透了防鏽油的厚紙。
「南洋氣候濕熱,如果在海上漂半個月,普通的包裝肯定會生鏽。」顧念念對趙小雲說,「按宋婉清寄來的方案,裡面用浸油紙嚴密包裹軸承,隔絕空氣。外面套上廢雨衣和帆布縫製的油布夾層。記住,封口處要留一個透氣折口。」
趙小雲邊記邊問:「透氣折口?全封死不是更防潮嗎?」
「全封死,溫差變化會在包裝內部產生凝露,水汽排不出去,軸承照樣生鏽。」顧念念拿起一個油布套,演示了一遍折口的方法,「留個折口,讓它透氣。」
一百套軸承,在極其嚴苛的四層驗證和防潮包裝下,重新裝箱完畢。
每一批二十套的木箱裡,都放進去了兩份用防水油紙包裹的回執單。
「一份給代理商,匯總銷售數據。」顧念念把回執單塞進木箱,「另一份,上面印著產業街的直郵地址。讓南洋的維修點,直接把軸承的服役時間、故障情況填好,寄回給我們。」
「出廠可查,運輸可追,維修可回。」顧念念看著釘死的木箱,神色沉靜,「這套規矩才算真正完整。」
清晨五點。天剛蒙蒙亮。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產業街門口。工人們喊著號子,將一百套沉甸甸的軸承搬上車廂。
顧念念沒有去送車。她站在臨時辦公室里,看著靠牆的一個新打的玻璃檢驗櫃。
柜子里,並排擺著三個標本。
最左邊,是一隻鏽跡斑斑的老式軸承,帶著三角修磨印,那是陳建華十年前造假的鐵證。
中間,是那只在泥沙測試中融化卡死的華興拋光軸承,代表著弄虛作假的慘敗。
最右邊,是一隻帶著淺弧排鹽槽、散發著金屬光澤的產業街合格樣件。
顧念念鎖上玻璃櫃,把鑰匙揣進口袋。
「顧廠長。」趙小雲拿著帳本走進來,滿臉喜色,「一百套的預付款,黃老闆已經通過省城銀行匯過來了。」
「分帳。」顧念念走到桌前坐下。
「預付款總計三千元。」趙小雲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按您的規矩,一千元劃入材料採購款,保證下一批生產不斷供;八百元劃入工人工資和技術分紅池;七百元作為產業街公共運營和設備折舊費。」
趙小雲頓了頓,指著帳本上的最後一筆:「剩下的五百元,劃入質保留款專用帳戶。沒有南洋的最終服役合格回執,這筆錢誰也不准動。」
顧念念看著帳本上清晰的條目,微微點頭。
首批產品順利啟程,技術終於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訂單和收入。產業街的規矩,立住了。
大卡車發出一聲長鳴,駛出產業街的大門,捲起一地微塵。